第131章 问答(2/3)

汤公子大概还算新派人物中相对温和得多的了，至少人家如今年少得志，前途光明，绝无愤世嫉俗之心；这样的人都不愿意接盘，要是上来个什么九边的久考不中落第秀才，你猜会有什么结局？

当然，谶语预言，也是要文采，要灵感的；但可惜，杨先生似乎一时并无如此智慧；所以他想了片刻，决定借鉴前贤：

“新政如果成功，那就可以。”杨易微笑：“或者说，谁治理了长江，谁实施的政治，就可以算是‘新政’。”

“请说。”

“所以。”杨易微笑道：“汤公子很愿意与酒馆中诸位秀才为伍？”

他略一思索，左右张望。此时，几人边说边走，已经走下了酒馆所在的土坡，徜徉于江边的小道；极目远眺，只见长江接天而来，浩浩荡荡，无边无涯，衣带当风，猎猎而起；料峭的寒意，直直透入骨髓之中。

“既然不能只言片语，交代清楚，那就索性弄几个预言谶语，供大家领悟吧……我们仙人不都是这样的吗，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要是说得过于实际，反而没有美感。”

事实如此，张太岳也不能反驳。他沉吟少顷，长长叹一口气，终于道：

所以，现在的“新政

你看，连汤公子都不愿意接这个盘。

“……什么？”

汤公子不说话了。

汤举人大为愕然：“长江还可以治理？”

所以——

“这个么……”杨易也有些犹豫了：“这个问题，倒确实有些宏大，很难一言蔽之……”

比如我们汤举人就很明理嘛，身在江西，心系天下，对新政非常感兴趣。甚至自己私下里偷偷摸摸，都在研习内阁发下来的教材，所以无论如何，总不会发“佛郎机不存在”的癫；人家私下里写的才子佳人恋爱小戏曲，还要用一用泰西的洋货装潢门面呢。

我们华夏历史就是这样的，农业时代的诞生由黄河加冕，工业时代的诞生就由长江来见证；治理水道不是开玩笑，搞赢学是肘不赢河水的；你生产力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你是否能摸到那个门槛，长江水浩浩汤汤，一试就知，丝毫不容假借。

“中土信史，上古三代，起于大禹。”杨易漫步江边，发丝与披风被江风吹起，猎猎飘拂半空，他抽出已经捂暖的手指，顺风随意拨弄，挑动此天籁之音的琴弦：“禹王治黄河，亲操橐耜，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胧，胫无毛，沐雨栉风，人谓之圣；正是有这样的圣贤，尽力驯服了黄河，他后世的子孙，才能世代安居，逐渐繁衍至今，号为华夏。”

显然，这道理也很简单，那就是长江根本没办法治——长江流量在黄河十五倍以上，流域波及更几近百倍；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封建时代竭尽全力、仰仗天时，或许依靠奇思妙想，还可以勉强降服黄河；那么体量十余倍往上的长江，则真正是叹为观止，实在超乎人类的想象力了。

你一堆，我一堆，同入河底喂乌龟；真正的高手会把目击者也一同干掉，正是片叶不沾的精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相反，黄河啰啰嗦嗦、做事不干不净，这才留下了千古的名声！

从古以来，历朝历代，都谈治理黄河；国家生死存亡，仿佛都悬于此一条河道。但华夏一南一北，分明有两条母亲河，为什么治理长江的思路，总是寥寥无几？难道厚此薄彼，竟至于斯？

“是了，先前关于黄河，仿佛就有个预言，是什么来着——”

汤举人迟疑片刻，小声道：“……黄河清，圣人出？”

“敢问。”张居正道：“如果新政一切顺利。那么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我斗胆想问先生一个问题。”

黄河泛滥可以疏通河道、修建堤坝；长江泛滥你能怎么办？——凉拌；爱活就活，不活蹬腿。当然，相比黄河发癫，十室九空、天下扰乱，朝廷焦头烂额，长江发癫有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痛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呢，上上下下就一齐都没了，干净利落，没有什么痛苦——也正因为没有什么痛苦，留不下几个活口记录历史，后世史书，俨然可以若无其事，名气就小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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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刹那的沉吟中，张居正大概真正想问的是，迄今为止，新政到底有没有成功；但高手毕竟是高手，高手敏锐意识到，这种问题是不可能得到准确答案的，哪怕仙人也不能做整个大明朝亿万百姓的主，斩钉截铁、毫无走展，强行给新政定义一个成功。真正可以确凿观测的，只有新政最后的收尾。

“新政最后的结果，就是治理长江。当长江治理妥当，掌握自如，就是新政大功告成之日——一体两面，彼此印证，大概就是如此。”

杨易耸了耸肩，对着张居正指一指汤公子，用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杨易拢了拢披风，将手揣进了袖子中。浩浩长江之水，终于给了他崭新的灵感。他道：

“但是，大禹的办法可以治理黄河，却不能治理长江，所以旧的文明终不能长久维持，新的种子必当生发。一个治水的文明里，有能力治理河道的才有资格统御天下，所以，新政的成效，当然应该由长江来检验。”

“不错不错。”杨易欣然道：“就是这样。黄河澄清的时候，圣人就会出世。那么，既然黄河已经有了独属于自己的预言，那么长江怎么能没有呢？一河不能独美。我们应该为长江也创作一条——有了，我在此预言，新政成，长江治，何如？”

黄河是需要治理的，长江也是需要治理的，华夏文明是治水而出身的文明，坐视长江泛滥而束手无策，绝非千秋万代之计。旧的时代已经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所以需要新的力量来接手，这就是文明的新陈代谢、薪尽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