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供奉(2/2)

那时杨幼芽划走了视频，扯掉了耳机线，最后心烦意乱的关掉视频，有这么几秒钟，她觉得路星枝的光鲜亮丽，更衬托的她如地沟老鼠一样阴暗污秽。

何葵下意识接过，听见她说：“他任性惯了，打小就我行我素，爱欺负人，别和他计较。”

她突然之间心生痛苦与绝望，因为在很久以后杨幼芽才意识到，被供奉和毁掉的不止是路星枝，还有她杨幼芽。

这时，她听见杨幼芽的声音。

路呈之对于艺术有着几近偏执的追求，他怀有崇高的梦想，励志成为当代最伟大的画家，这种梦想自然而然延续到了他儿子路星枝身上，这是正常的，无能的第一代浑噩半生，憋着气忍着火逼着第二代成才，好完成他这一辈子理想中，真正最完美的作品，于是可怜的路星枝成为了祭品，供奉给了他的父亲。

她面容沉静，视线似乎往里扫了一眼，才又看向何葵，牛头不对马嘴似的问了一句：“你在镇上上学？读高中了吧？”

虽然语气略带问号，但看杨幼芽表情，几乎是笃定的，何葵一愣，才猛然想起客厅里的素描本和油画笔没收起来，她摸了摸后脑勺，后知后觉有些尴尬：“不是，是我自己瞎练着玩的……”

锈斑累累的铁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露出何葵瘦弱稚嫩的脸，门口只站着杨幼芽一个人，走廊没有灯，屋子里的光线细细打在她脸上，她个子高，看何葵时微微垂着眼，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

屋子里灯没有关，杨幼芽反锁好门，手就被人拉住，猝不及防掉入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路星枝连和她分开几分钟超过十步路就觉得很难受，像蚂蚁钻心刺挠难忍，他黏黏糊糊亲她的耳垂：“干嘛对那小孩这么好，还给她煮饭送东西。”

只是这两步的距离，杨幼芽偏说他会吓到那胆小的孩子，不让他附着在自己背后，路星枝就退而求其次，站在何葵看不见的死角，抵着墙抱手站着，听见何葵的话，不自觉龇牙，露出鬼化的阴森，收敛住，才抬起头睨了一眼杨幼芽。

他喃喃咀嚼着恼人的话，到了某一句，又微妙的停顿几秒，闷头啃着她的脖颈，杨幼芽听见外面簌簌的风声，像什么地方破开了个口子，张牙舞爪的往里冲，变成他发闷的声音：“我说错了……你生气了是不是。”

“美术生？”

然后杨幼芽就想起，想起飞蛾扑向的那场火，满地的狼藉碎片，亲手撕裂的油画布一块一块的，颜料撒了一地，到处都是脏乱差，她手撑着地板大口大口气，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哭得几乎要失去知觉，路星枝那个蠢货冲过来，跪在地上挡在她面前：“我知道错了，我们知道错了……对不起，我会继续画画的，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们都会的！”

的雾气发呆，忽然间，门口传来敲门声。

很少有活人敲她的门，何葵下意识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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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路星枝却有些不耐烦，手臂的力道加重了点，嘴里嘟嘟囔囔：“黑得像豆子一样的小孩，你什么时候对小孩子这么有耐心了，和我生都不要……还学美术，美术都是要天赋的……”

杨幼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一副碗筷的事，计较什么。”

“晚上感谢你的帮忙，怕你积食，难受了吃点消食片。”杨幼芽把袋子递给她。

“何葵？是我。”

何葵下意识答：“现在高二，下学期就高三了。”

杨幼芽气恼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保证给自己认错，可是他一身的伤还要过来抱自己，哀哀地唤：“幼芽，幼芽，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疼……别难过，我陪着你……”

话说这样，杨幼芽语气中蕴含的感情极度自然，天然的包庇和护短，路星枝再之前显然也享受这种感觉，所以才会明目张胆有恃无恐，何葵含含糊糊嗯嗯两声，还是说道：“姐姐，人鬼殊途，对你百害无利啊。”

仍然记得，刚到巫溪时，偶尔会听见路星枝的消息，手机里传来ai合成后的女声，介绍着他：“……前途不可光明的先锋画家，诞生缪斯之手的天之骄子，路星枝最新作品在近日港城拍卖会上以两千万美金成交价轰动全球，成为有史以来……”

杨幼芽莞尔，大概她也不善言谈，所以没聊几句，她就转身先回去了，直到关上门，何葵才发现袋子里沉甸甸的，除了消食片，里面还放着几包面包和几瓶纯牛奶。

艺术是一场盛大的自我献祭，这是谁和她说过的，杨幼芽已经记不清了，关于画画，凝结在她脑海里的只有枯槁和怒火，仿若灰扑扑的蛾子飞进火焰里，马上就会烧成灰，比连渣子都不剩。

路星枝急着讨好她，眼底凝着薄薄的雾气，想要奋力劈开杨幼芽的缄默和顺从，最后，她落在耳边的叹气仿佛天神的宽恕，杨幼芽双手捧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别怕，我没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