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固星自守(2/3)
但他还是做了一件事。
他的第一反应是离开。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那袋还没发完的糖果,水果硬糖,从里面拿出一颗草莓味的,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把袋子重新塞回包里。
秦绶依然没有回答。
“多管闲事。”其中一个女人啐了一口,瞪了秦绶一眼,转身走了。
她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半边脸。
它没有让隧道变短,也没有让他的脚步变轻,但它告诉他——你没有走错方向。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这个给你。”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秦绶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星星,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这样子,”金敏善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碰一下就会被粘住,“你看到了,对吧?”
他没有说“我送你去医院”或者“我帮你报警”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这些。
其他人也跟着散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垃圾堆的沙沙声,和金敏善急促的、破碎的呼吸声。
有人在踢。有人在拽头发。有人在骂。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把人和物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把被撕破的衣领拉了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帮忙搬了一些新到的课本,把教室里的桌椅重新排整齐,和孩子们一起做游戏,教她们写字。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这很危险,你不应该掺和,你会受伤,你帮不了任何人。
她们大概有四五个,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不等,有的穿着紧身裙,有的穿着皮裤,有的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脸上的妆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她没有哭。
她的衣服被撕破了一个口子,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的淤伤。
但那种平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终于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走了很久之后,看到了一点点光,很小的一点点,但确凿无疑地在那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双肩包带子,迈步走进了那条暗巷。
“你看到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在发抖,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的位置鼓出一个硬硬的结——她在咬牙,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太阳穴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但她的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她们看着秦绶,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他手机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几,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这条巷子的具体地址,报警也没法说清楚。
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恶意,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对人性的践踏。
他的腿在发抖,那种熟悉的、被人按住了喉咙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他的手指开始发凉,心跳加速,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走。
秦绶蹲下来,平视着她。
但这个人,这个她看不起的人,已经帮了她两次了。
秦绶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痒痒的感觉,像春天的时候,第一阵暖风吹过冰封了很久的河面,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开始流动、开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种平静不是“一切都很好”的平静——事实上,一切都还很糟糕,他欠的钱还没还完,他还在做那份他不想做的工作,他还在那间隔断间里听着隔壁的水管声入睡。
金敏善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一眼秦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像是生气,又像是委屈,像是想拒绝但又没有力气拒绝,像是想骂他但又觉得骂不出口。
她看不起他。
这是真的。在她眼里,他是一个男的,是一个做鸭的,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三年还没有任何长进的、软弱可欺的人。
他从公交站走回城中村,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水泥路面。
她的嘴唇破了,嘴角有一丝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痂。
是从巷子深处传过来的——有人在厮打,有人在骂,有肢体碰撞在墙壁上的闷响,有衣服被撕裂的窸窣声,还有一些他听不太清的、含混的、带着愤怒和屈辱的词句。
那些骂人的话像碎玻璃一样从巷子里飞出来,扎进秦绶的耳朵里——“贱货”“婊子”“做鸡的”“不要脸”……
她用尽了全力去维持的那个“我没事”“我不在乎”“我可以一个人扛住一切”的形象,在这一刻,在这个阴暗的、没有人的巷子里,在这个她最不想让看到的人面前,彻底碎掉了。
秦绶听出了那个被打的人的声音,那不是陌生人。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和这些孩子待在一起,不是因为他在做什么伟大的事情,而是因为在她们面前,他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不需要戴着那个“19号”的牌子,不需要在灯光昏暗的包厢里把自己变成一件商品。
她看不起他,就像她看不起所有男人一样,也许更甚。
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带着刺,带着冰,带着那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倔强。
他只是一个来帮忙的大哥哥,仅此而已。
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比他在城里看到的要多得多、亮得多。
但他没有走。
但那些伤太明显了,脸上的抓痕、嘴角的血痂、手腕上被掐出的青紫指印,这些东西不是整理一下头发就能遮住的。
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敢伸手去碰她,不敢说“你没事吧”这种废话,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她的呼吸慢慢平复。
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用手撑着墙壁稳了一下。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的表情很复杂——是一种混浊的、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过了很久,金敏善开口了。
那是金敏善。
他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跑。
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翅膀折断了的鸟。
他没有报警。
他冲进那团黑影里,伸出手臂挡在了金敏善和那些女人之间。
她已经习惯了不被帮助,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在每一次求助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它掐灭,因为它从来没有被接住过。
第一次是在走廊里挡在她和她父亲之间,第二次是在这条暗巷
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人不要看到她这个样子。
她们在打一个人,那个人被推搡着靠在墙上,用手臂护着自己的头和脸,身体蜷缩着,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正在做最后挣扎的小动物。
但他把话说得很真,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个真的已经拨打了110并且听到了接线员声音的人。
金敏善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天黑之前,他跟校长和支教老师告别,坐上了回城的大巴。
“我不要你管。”她说。
秦绶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他的声音是稳的——他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再不滚,就等着进派出所。”
有四五个人影,围在一起,像一团蠕动的黑色块。
他经过卖烤红薯的那个巷口时,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位置,烤红薯的推车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角落,地上有几片落叶,被夜风吹着,贴着地面沙沙地响。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好不容易用沙子堆起了一座城堡,然后一个浪打过来,城堡塌了,沙子散了一地,怎么都聚不起来了。
但这一次,秦绶听出了这句话下面的东西——不是真的不需要,而是不敢需要。
脸颊上有一道新添的抓痕,渗着血珠,和旧伤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些是今天的哪些是以前的。
秦绶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那些女人停了一下。
秦绶转过身,看着金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