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剧情(2/8)
远离了军营后，洛阳城的夜里很静。
顾青岸感到欣慰。
还想再看一会儿，再回忆一会儿。
洛饮川用力地眨了眨眼，向顾青岸走近。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说出饮川两字。他怕那肖似师兄的少年开口唤一声“饮川”，他就在战场上失了神。
又过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回，洛饮川随手取了一支火把，向黑暗中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逃窜的换成了狼牙军。
但是既然说了“归降”二字，这个人的立场应当站在唐军这边。
对你来说，师弟也如随手捡来的野狗，腻了就可以换一个是吗——洛饮川想这样吼他，可是话到嗓子眼，又哽住了。
他知道他的小师弟成长得很厉害，战功赫赫；通常他都是独自作战，铁剑所过之处割肉碎骨，锐不可当。
“……”
洛饮川皱了皱眉，心道这可不大妙。
果然，在走出二里路后，他有了收获。
洛饮川张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听着，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正在微微发颤。现在说话的这个声音……洛饮川化成灰都认得！
却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城楼上一个影子——雪白的影子晃过，在漆黑的城楼上近乎刺眼。
长剑被扔在一边，发出了“当啷”的一声响。
东南方向传来了一些响动。洛饮川闻声而去，渐渐听出是有人在交谈。人似乎不少，但说得很谨慎，压低了声音，教洛饮川听起来有些失真。
洛饮川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内回响。即将靠近四尺时，顾青岸警告了一声“停下”，但洛饮川没有听。
……直到有一天，他猛地发现，他们在往洛阳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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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人似乎也听出了顾青岸状况不好，略寒暄了几句，便要告辞了。
洛阳的冬天还是一样的冷，只是冷，天却不飘雪；一样是高高矗立的城墙、仓皇逃窜的马匹和人。
洛饮川听见他们聊完，心中不由得有些急。他正轻身提气，在房头瓦片上飞掠。一路找来，他竟瞧不见哪间屋子亮着灯，感情他们说话都不点灯吗！
顾青岸不吃他这套：“你该走了。现在出去可能还赶得上崔大人，不然你就自己走夜路。”
“……”
……不过，都这么近了，一院一院地翻找过去也不是难事……
“有消息……不代表是真的，”另一个人道，“等他们……咳咳，等他们真的归降，再振奋也不迟。”
没有人可以给他答案。
“无论何事……退远了说，”顾青岸冷声道，“否则我会杀了你。”
洛阳的城门忽然开了。
冬日寒风骤然灌进屋内！
“师兄……师兄？你在听吗？”上官陵歪着头看了看顾青岸，屋里不点灯，他也看不真切师兄的身影，可是他感觉师兄正在发呆。
于是在下一个瞬间，洛饮川肩上一凉——顾青岸没有回头，却准确地抓起手边长剑、拦住了洛饮川。
师兄完全没有认出他——上官陵方才亦喊他“师兄”，喊得那么亲切；而师兄竟认不出他的身法了！
上官陵不知去了何处。洛饮川只当他逛到城里去了，自顾自地扎起了帐篷。帐篷里一如既往地给上官陵留了一个铺位，但直到日落，也不见人回来。
洛饮川心底暗自一松。
“好。我便不送了。”
至德二载十月，洛饮川随军踏上洛阳地界；他找了个借口出营地，远眺着半里之外的洛阳城，恍惚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两年之前的那段时光里。
洛饮川想了想，在墙上按灭了火把，运起轻功，无声地摸了过去。
“……安庆绪较之他爹，实在蠢得多。这一仗告捷，北边隐隐有狼牙军官欲率部归降的消息。”有人压低了声音说。
然而不告而别两载，不知小师弟还愿不愿意见他……
可上官陵却摇了摇头：“我不。我都已经好久没有见着师兄了……师兄游历时行踪不定，后来……我又没法去找你……”
但吃惊和求饶已经没用了。唐军清点好人数，便将他们划进战俘营，等待发落。
他并没有对开窗的动静感到意外，反而平静地道了一声：“阁下终于舍得现身了，教我好等。”
洛饮川凝神静听，一边听，一边握紧了剑柄。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儿听见过，可是记不真切……
小院门轴“吱呀”一响，接着传来关门声时，洛饮川已经离声源极近了。他四顾周围，只有辨出这里原应该是一处居民区，小院密布，却皆是黑的，根本不知刚刚的关门声从何而来。
是师兄，是顾青岸的声音！
“今日晚了，便不再叨扰。先生亦早些歇息。”
要不要去找？
顾青岸只开口说了很短的一段话，他似乎身体不大好，中途还咳了几声……洛饮川一字不漏地将他的话听完，想立即去找他、奔向他身边，却几乎忘了该怎么迈步。
“出来罢。真当我不晓得……你躲在那儿？”顾青岸平静道。
上官陵从此便跟着他一起。
收复洛阳后，郭子仪决定就在城中修养一段时间。洛饮川已不太记得清上一回进洛阳城时城中是什么景象了，他只知这一回进城，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荒废的民居。
洛饮川放任自己沉浸在过去里，许久，才舍得收回目光。
洛饮川跳进去，见窗户对面放着一张床，顾青岸正坐在床上，背对着他。洛饮川借着昏暗的月光，看见顾青岸静静地坐在那，一袭白衣，像个不真实的雪塑。
洛饮川猛地一惊，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师兄”！
“你该回去了，难不成想在这过夜？”顾青岸催促道，“这么晚，军中该找你了。”
洛饮川忍不住用指腹擦过那道
洛饮川随郭子仪部在战场上拼杀数月，已不在意自己在何处打仗了。
“师兄——！”
明明之前，师兄在二十尺外听见点动静，就能准确地喊出“饮川”二字的……
但差点终究是差点，他没有说出一个字，因为有人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屋中某处，少年人清脆的嗓音拖长了，撒娇似的唤了一声……
洛饮川心中没有来由地漫上一丝感慨。他身后，上官陵在唤他回去，他漫不经心地应下，却还是站着没有动。
洛饮川随意选了一户漆黑的屋子，刚要翻进院，就听近在咫尺的地方再次传来说话声。
上官陵缩缩脖子，“哦”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并着开门和关门的动静。
洛饮川一边说，一边徒手抓住那柄剑的剑锋，狠狠一抽！如他所料，顾青岸的手虚软无力，轻易地就被他夺走了剑。
洛饮川抓剑的时候划破了手，可他好像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只是愣愣地盯着顾青岸的脸，蓦然失语。
那时师兄和溯溪先生都在，打仗会滚一身泥，还有人念着帮他浣衣。
“师兄，”伴随着一阵东西被翻动的动静，少年人清凌凌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顾青岸不想解释许多，他早已乏了，便揣着手，敷衍道：“你长大便知道了。”
洛饮川闻言一怔，继而却好似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似的，忍不住笑了出来：“杀我？你说你要杀我？……顾青岸，许久不见，你怎么连剑都握不稳了？”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师兄并不是身着白衣，那白色的是满背霜白长发；他脑后似乎还系着一条绸带，绕到前方去，似乎恰好遮住眼睛……
“好！那便叨扰了，”上官陵乐乐呵呵，“大侠怎么称呼？”
是上官陵。
方才走出去的崔大人是郭子仪的情报官，前来同他交接些事宜。那一位少在军中露面，几乎没人知道他的身手也是极漂亮的，护下一个少年轻而易举。
洛饮川忽视了师兄离开他两年，且这两年里他又是声音有变、又是武艺快速精进的事实，在心里责怪起认不出他的顾青岸来。
像是早就知道门会开，唐军立即组织进城，很快便擒获了一支约一千人的残部。那些狼牙军离逃走只差一点，看见来势汹汹的唐军时，他们个个面露惊诧，好似想不到为何唐军会进来！
此时，洛饮川已经准确地到了传出声音的屋后。他听了半晌，终于等到上官陵离开，等人走远后，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间屋子的窗户。
两年里，自己每日每夜都在担心他……再见面时，他却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叫着别人师弟。
顾青岸的指尖微微一动，又颓然摊开了。
他怎么了？
虽然这小东西的安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好歹二人也并肩作战过几个月……
洛饮川听着他熟悉的嗓音，忽然觉得愤怒又委屈。
唐军在城中勉强清理出了一块地方住下。
“恳请大侠救人救到底，再指条明路？”
“先生不必送，我自己回去便好。”
他的师兄曾经是很好看的……生了一对英气的眉，眼睛却温柔又多情，睫毛纤长，从眼尾上翘着拉出。可现在那双眼睛被一条白绫所束，瓷白的脸侧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一条丑陋的爬虫，无比突兀。
洛饮川看久了，渐渐地也开始分不清这两人究竟是真的像，还是自己下意识地在从旁人身上，寻找一个幻影。
上官陵闻言，期期艾艾地“哦”了一声。
明面上的狼牙残部都被俘了，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城中是否还有其他危险。洛饮川看着夜里影影绰绰的房屋，不由得有些担心。
果然，短暂地怔愣了一下之后，顾青岸才歉然道：“我走神了。”
“……”
一只犹带夜露寒意的手捏了上来。那人的手很大，一把能将他的下颌和一部分喉管都制住，又强迫他抬起头；顾青岸被他捏得皱了皱眉，浓重的血腥味在这一刻灌入了他的感官。
“在想什么？”上官陵追问，“莫不是又想你那心上人了？哪家姑娘呀？说说嘛，师兄——”
小少年可怜巴巴的语气教顾青岸没有来由地想起了一个人，他短暂地走神了一瞬。
但还没等他松快多久，另一个人便开口了——这一次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立时将他定在原地！
他把枪一收，身上那点顾青岸的影子就散了个干净。洛饮川这才回过神，对他道：“我刚从义军营出来。想打仗，便跟我回去罢。”
这儿几乎没有居民了，是一片死寂。洛饮川走在路上，四周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行走时细微的脚步声。洛饮川放轻了脚步，凝神细听——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他能听辨出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洛玄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