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2/8)
忍住积蓄在眼里的泪水，他不再去细想，踉跄几下站起身，往前面那堆隆起的泥土走去。
连带着静静伫立在半山腰的竹屋。
宋雪英在悬崖下醒来，面前站着一个满脸褶皱的老者，身边盘绕着一条黑褐巨蟒。
女人也注意到了这点，用布帕轻轻地擦过，“血似乎被止住了，如此只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即可。”她将伤口附近的污秽清去，盆中的水渐渐变红。
足以毁人的闲言碎语全都压在了他身上，而他不求自辩。
但一道轰鸣的巨响，将这点希望彻底打碎。
“回去吧，你还不能来这。”
天下之大，却无他容身之所。
此刻这里只剩一片寂静的泥土堆。
大雨从山上冲下来许多泥水，宋雪英领着宋大夫，焦急也不敢走得太快。
仅仅是一刹那，他的三年时光，他拥有的温暖，和他重燃希望的心，都被尽数埋葬。
泥水从他脚下流过，他不断滑倒又不断爬起，一直跑到他们时常在那等候他的庭院。
男人略一迟疑，走进一间空旷的灶房，带上门，不久后抱了个木盆走出。
刺痛让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知觉。
女童似乎知道娘亲在忙，听话地被男人牵走了。
出到院内，男人正陪女童在树下荡秋千，宋雪英看了看院内，没有发现水井，便向男人询问。
和那时候一样，他跪在地上，与冷漠的黄土争夺他如今仅存的在意的人。
宋雪英倏地甩开拉着他的手，不顾身后人的劝阻，脱下妨碍他的蓑衣斗笠，在大雨中朝着山上奔去。
深渊裂缝中哀嚎的风声，似乎在循循引诱心智崩溃之人。
好在女人见多识广，只在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时微微蹙了蹙眉，她看出宋雪英心神不宁，安抚式地让他去外面打一盆温水进来。
盆内水汽袅袅，盆边挂了条干净的布帕。
门从外面推开，理应是就寝的时辰，站在门后的女童眼里毫无困意。
她往房内探了探头，女人停下手中的针，让她先在外面等等，她待会再陪她玩。
宋雪英恍恍惚惚地抬起头，雨水砸在脸上，顺着泪痕与泪水交汇，带走他无声的悲鸣。
从土里露出的那只手低垂着，冰凉如雨水，几乎没有生命的温度，但那微弱跳动的脉搏在告诉他，这一次，他找到了。
跪在雨中的身影，单薄瘦弱，不断用伤痕累累的手挖着身下的泥沙，似乎想从沉厚的黄土里挖出些什么。
“娘亲、爹爹！”
窃私语中。
女童眨眨她的大眼睛，一声不吭地转身跑走，跑出一段路后回头看他，似乎在让他跟上去。
无视周边的闲言碎语，宋雪英屈起双膝，往地上沉沉一跪，忍着泪道：“宋大夫，娘亲和爹爹是无辜的，无论您信与不信，”他的额头狠狠磕上泥地，“雪英只求您救救他们！”
悬崖上，一个黑影骤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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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水放在一旁的矮凳上，拧干布帕，女人伸出手示意让她来，递给她的时候，宋雪英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温度比深冬的雪还要冰凉。
宋雪英愣了一下，注意力又很快放回季天与的伤处上。
乌压压的云空仿佛透出一丝光亮。
天空是如此高阔辽远，又是如此无情无义，天下容得下山川河海，却容不得他喜爱的人和他。
视线掠过那一张张怀疑猜忌的脸，他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跪下身，颤抖着手摸上冰凉的泥土，无法相信他们竟会这样离他而去。
老者问他为何落崖，说他资质极好，愿收他为徒，宋雪英无心回应，盘在老者身边的巨蟒窜到他面前，用黄浊的竖瞳盯住他的双眼，接着老者像是知晓了他遭受的苦难，笑称他总是和家人阴阳两隔，还是“离”更适合他。
泥沙崩塌下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将季天与护住，现在季天与没在他身边，应该也不会离他太远。
雨渐渐小去，身旁逐渐多了唏嘘声，他似乎听不到那些声音，眼中只有手下的泥沙，就算指甲崩裂，指尖溢血。
月光下，一个纸糊的鞠球滚到他脚边。
宋雪英侧头，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宋雪英跟着她，穿过层层林叶，一间亮着烛光的木屋坐落在林木之间。
跑了几步，他突然停下，回头望向黑茫茫的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在那之中，还有谁在等他，是让他放不下的存在。
他看到一向对他笑脸相迎的人流露出嫌恶，他听到有人在谈论他的身世，说老人捡到他没过几年就离世了，收养他的人也得了疫病，他说不定是个灾星。
黄路与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宋雪英猛然从泥下挣出。
他还能再去哪呢？宋雪英木然地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通往远处的非彼间的黄土路。
将心底不断冒出的不好的念头压下，宋雪英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季天与身上移开视线。
宋雪英谢过，抱着木盆经过灶房时，匆匆往里瞥了一眼，未见半点火光。
等她把最后一根深入血肉的根刺取出，月亮已越过屋檐。
因喜爱安静，宋家便安置在了半山腰上。
汹涌的泥流几乎覆盖整个山腰，宋雪英仿若身在梦中。
手中的针稳健地缝合着伤口，女人话渐渐多了起来。住在离藏阴山只有一个山头的他们，自然察觉到了藏阴山那边的动静。
这林间深处居然有人家，宋雪英把鞠球轻轻踢回给她，轻声道：“我们在林间迷了路，可否带我们去你那借住一晚？”
无论如何，宋大夫答应了，就意味着他的家人还是有希望的。
当最后劝阻他的宋大夫也离去，雨再次下大，流进被他挖出的依旧不见任何事物的泥坑，渗进他出血的指尖。
毫不避讳话语，恶意揣测的目光，如同冰凉刺骨的雨水，透过蓑衣，刺入身体，让他全身发寒。
女童扑进男人怀里喊了声爹爹，女人让他先陪女童在院中玩会，领着宋雪英进了屋。
黑黢黢的夜空不见一点星光。
有了烛光的照亮，季天与的伤口清晰地显露出来，十几根每根约有两指宽的尖刺穿破衣物，没入他的腹中，要是再往上些，还可能刺中心脏。
有人踩着枝叶走进，一位扎着羊角髻约莫七八岁大的女童好奇地看着他。
压下眼中怒意，宋雪英暗自握紧双拳。
梦及此处，画面开始模糊，桀无千的笑声渐渐远去，心底的愤怒也逐渐消退。
之后他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木屋内的东西也可以使用，因为他们用不上了。
“你若拜本座为师，本座可替你抹除那些蝼蚁。”老者阴翳的目光如同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你若不愿，也得看逃不逃得了。”
“别再往前走了，还有人需要你。”
宋雪英以为是他们占了她的床，女人让他不要在意，过了今晚他们一家就会离开，一年才会回来一次。
周边的布料被清理干净，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而伤口周围不知为何有一层淡淡的焦黑，就像是被烧出来的一样。
宋雪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脑子里却有声音传来，三道和记忆里一样温暖柔和的声音在说：
宋雪英向她说明来意，希望她能让他们借住一晚，如果可以，他还想借用一下药箱救他怀里的人。
脚下踢中的石子滚向远处，随后无声无息地滚落，原来已经到了悬崖。
两人还未来得及上山，就看到随着那声巨响，山间涌出一条混浊的挟带了无数沙砾与石块的泥河，泥河奔腾而下，犹如饥肠辘辘的猛兽，把所经之地的山石林树尽数吞入腹中。
木屋的门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个女人，看见女童回来招呼她进屋，随后注意到站在院外的宋雪英。
他将季天与挖出，清除他鼻中的泥沙，抱着他往山下走去。
宋雪英混混沌沌地走在林间，寒风吹在湿淋淋的身上，而他无知无觉。
床上的人面无血色，宋雪英小心地将季天与身上浸满鲜血，残破不堪的衣物撕去，手却止不住地颤栗。
宋大夫拉过愕然愣神的宋雪英，躲过漫延下山的余流。
他犹豫着，站在远处的三人对他摆了摆手，像在示意他不要过去。
宋大夫将他扶起，“我与你姥姥是旧识，她的为人我清楚，被她从小带大的你，我自然是信的。”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雷鸣渐停渐歇，云层中透出皎洁的月光，寂静的林间飞出一个圆形的黑影，宋雪英本能地让开。
屋外用篱笆围了一个院落，篱笆的一角种了颗半探出来的果树，树下有个缓缓摆动的秋千。
山体崩塌，藏在其中的污浊之气势必会泄出，这里离藏阴山不
宋雪英愣愣地看着那片黄土，不可置信地跑到离家前，他们躺的位置。
宋雪英惊讶地看着他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想跑进他们怀里，再也不和他们分离。
这让他想起在藏阴山上，那道与他擦肩而过，没入季天与腹部的细雷。
从桌上取了把剪子，女人沿着周边剪开粘在季天与伤口上的布料。
咳出口中的泥水，他捂住眼，又梦见过去的事了，但最后的梦似乎跟以往的不太一样，他们关切的话语仿佛就在耳旁。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从他身边离去。
女人扫过满身污泥的他，在他怀中面如死灰的季天与上停留了会，没有多问什么，转而看向他们身边。
昏黄的尽头处，有三人面带慈爱，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雪英，我们会在远方一直陪着你。”
脚下的土地朦朦胧胧，雨水混着泪水糊住了他的眼。
“姥姥，娘亲，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