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2/2)
可柳絮却让他明白,有些东西是富贵权势换不来的。
她眼睛如一泓清泉,那样柔和,又那样无情,像冰刀雪剑一样,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如此过了月余,朝中渐渐安顿下来。
然而当真相血淋淋揭露后,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便将她抛入深渊。从此每想起一次,得到的不再是喜悦快乐,而是更刻骨的痛苦。
齐昀得空就去张府找柳絮,稍坐片刻与她闲话几句,两人关系倒是亲近不少。
那时候齐昀并未把她当成能正视的人,随心所欲戏弄,骗她的感情,骗她的身子……纵使现在两人能如同好友相处,也不代表过去的伤疤不再。
反而是他,在失去她的那两年日月里,变成了一个怨天尤人的怨夫,甚至曾不止一次生出极端疯狂的念头。
她善良,她坚韧,她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可他们两个男人却因一己之私,硬生生把她拽入了泥潭,毁了她的生活。
她慢慢放下心来,暗想宋阭如今一心扑在政事上,怕是早已不记得她了。
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出城。
她托人办好了路引,开始慢慢收拾行李,打算二月中下旬就走。
柳絮一怔,抬眼看他。
她重新看向齐昀,眸光平静,“你知道吗,我时常梦到那些旧事,每一个都是噩梦。”
好在她就要回老家去了,往后山水迢迢,各安其命,如此倒也好。
可最让他感到自惭形愧的是,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她没有变得扭曲或是卑微,磨难并没有打碎她的骨头,反而让柔软的心脏生出了野草般的韧劲,不论怎样都能过得很好。
这日正逢休沐,齐昀一早便来请柳絮,说城外湖光正好,邀她同去游湖踏青。
可事到如今,想通了又能如何呢?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
破镜难圆,悔之晚矣,柳絮这朵随风飞扬的絮,是不会为他停留在四方庭院的。
他盯着看了半晌,眼神发沉,只觉满心不是滋味,却也知道她性子执拗,若再送去反叫她恼了,只得先将匣子收起来,盘算着日后再寻个由头送她。
春风和暖,可齐昀却被她称不上冷漠的目光,看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龙体违和,又经这一场惊悸,当夜便左半身不能转动,口角流涎,太医院诊了脉,都摇头不语。自此,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齐昀今日穿件月白直裰,束着青玉冠,比平日少了几分散漫,瞧着十分清贵闲雅。
从前的畏惧、怨恨,到如今能这般并肩说笑,真像一场梦啊。
日光斜照,湖光刺得齐昀眼睛发酸。
他想,倘若当初没有欺骗柳絮,而是把所有事都如实相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了?
那时候他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看向浮光跃金的湖泊,语气很淡:“有些事不是你赎了罪,我就能忘记的。对你而言只是一场并不严重的欺瞒,然而对我来说,是如同晴天霹雳般,彻底击碎了所有念想的绝望。”
柳絮沉默良久,回视着他,轻声道:“可我不想留在京城,也不想和你有情爱纠葛。”
路旁柳枝上系着五色绢条,随风飘荡,有小童手里牵着线,纸鸢扎成各色形状,在碧蓝天上飘飘摇摇。
齐昀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棉花,好半晌,他才涩声问:“你就不能……不能看看我么?”
她眼睫微颤,垂下眼片刻,复才抬起,认真看着他,把话挑明了说,“我出身乡野,你龙子凤孙,你该去找高门闺秀,而不是把光阴浪费在我身上。”
齐昀想,他从来都是不如柳絮的。
说着说着,她转过脸看向齐昀的侧脸,忽觉有些恍惚。
柳絮走在他身侧,两个人闲谈着。
齐昀抿唇,风目深晦,执着道:“高门闺秀会有大把优秀儿郎相配,我不需要门当户对,也不觉得挽留你是浪费光阴。人生不过百年,我只想求我所求,爱我所爱。”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事总要有人管。晋王顺理成章奉旨入阁,与内阁辅臣同居文华殿,批阅本章,暂行监国之权。京师大小衙门,每日里送往文华殿的奏本比先时多了三成,满城官员无不战战兢兢。
“絮娘,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先留在京城?”
柳絮轻轻摇头,忽而笑了。
“至于那些记忆……不知情时有多幸福,知晓一切后只会更痛苦。”
他目光灼灼,春日湖风吹得衣袂轻扬。
也是他将柳絮变得多疑敏感,是他咎由自取磨灭了她的天真,让她变得封心锁爱,拒人于千里之外。
再说齐昀,自那夜入宫后,直至第三日傍晚方回府,一回到书房就见送给柳絮的匣子搁在案上,里头东西原封不动。
哪怕是落花流水,他也想追逐而去。
自宋阭监国后,柳絮日夜悬心,怕他忽然寻上门来,可直到二月里,他似将她忘了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不论是和宋阭青梅竹马的十来年,还是他假扮她丈夫的两年,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甜蜜,的确给了她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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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下了车,沿着湖堤慢行。
行至一座亭边的柳树下,齐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她,轻声道:“你真的不能留下来么?”
事到如今,他满身僵硬地望着她沉静的双眼,从她那堪称平静的话语里,终于彻彻底底感受到了她被欺骗和抛弃的痛苦。
他眼底倒映着湖光,明亮之下藏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从头到尾,是他卑鄙,是他愚蠢,把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亲手越推越远。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愿意用此生去赎罪,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更何况,你我之间其实也是有美好回忆的,不是么?譬如在苏州,虽说是我假扮了宋阭,可你也的确实实在在的开心快活过,对不对?”
柳絮挑开一角车帘,只见官道上红男绿女,络绎不绝,有骑马的,有乘轿的,也有步行的。
西直门外高梁桥一带,杨柳新绿,春水初生,满城士女皆出城踏青。
转眼到了二月十五花朝节。
柳絮本来就吃软不吃硬,闻言便点头应下了。
柳絮本有些犹豫,齐昀又说,“你既打算离京,这次便算我为你送行,最后聚上一聚,如何?”
“絮娘,你我相识多年,日后还不定有机会再见,你不会这点请求都要拒绝我吧?”
她是自由的。
如此最好不过。
等到了湖畔,波光潋滟,游船画舫往来如梭。
天气渐暖,该教给阿桑的都教了,她也能独当一面,柳絮便放下心来,准备打点着回苏州去。
曾经的他傲慢自负,耳濡目染之下觉得对待女子无非是金银权势诱之,后来哪怕真相败露,他也不过是威逼利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