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2/2)
郑扬之神色瞬凝，转而推门下车，大步流星，甚至来不及戴上披风的兜帽，雪花落在冠上发间。
内侍们已更换院中棺材，灵堂内亦另设香炉，燃起皇后所赐线香，浅淡清气入鼻，同之前的劣质烟味泾渭分明。
“我们着急赶来，荆校尉为了不耽搁，一路都亲执铁镐，破冰开道。”将军府的婢女们一样心直口快，告知实情，“隘口马不能前，校尉挥了几个时辰的镐，血渍冰镐，掌心开裂。”
第六日，将军府来了人。
王玉英扯起一侧唇角，冷哼了声，也不管郑扬之听不听得见，反正等他走了，她就跪坐蒲团小憩，完全不受影响。
王玉英一指桌边：“坐。”
王玉英推门望来，官军亦瞟向她，猜测这个才是通情达理的，能做主的，遂同一身缟素的王玉英施礼：“夫人，山上随时随地会有雪崩，回去吧，打哪来的哪回去，要等开春才能上京了！”
荆野结结巴巴，好在旁边还有俩婢，帮着一道答完。原来荆野如今在虎牢关做从八品的前锋校，得了探亲假却无血亲，便动身上京，探望师父。正巧师父要派人来北疆接王玉英，他便主动请缨。
他这是把挚友死了的怨气都发泄到她身上，无能狂怒的鼠辈，王玉英不以为意。
礼毕，他转头瞥向王玉英，脸阴得像结了层霜：“早年我就劝过徐兄，不祥之人不该娶，不然是祸水入门。如今他成亲不到三载，他就被你克殒。”
内侍和随同而来的官吏皆悄然退出屋外，连那俩差役也离开，灵堂内只剩下王郑二人并一老僧。
荆野一双眼睛在古铜色的肌肤上黑油发亮，垂首行拜礼，又道：“大、大小姐节、节哀。”
王玉英对徐恒全无眷恋，一件他的东西都不想带走，未免口舌，才将牌位放入箱中。她当年能带来的东西本就极少，眼下带走更少，将将装满一个箱子。
“昨日来的时候还能走。”荆野睁圆眼。
窗外的雷已停，木鱼声声，枯燥又催命。王玉英收紧孝衣，暗骂晦气，郑扬之狐裘稍挪，发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离开前，王玉英再次回望了眼这个自己曾经精心打理的屋子，而后果决转身、上车，和婢女一道待在车厢里，荆野在前策马。
头顶的白灯笼，墙上白绸，两侧白幡，王玉英和郑扬之的衣裳也是同一色白，两只蒲团隔着三步，互相不看不言。昏黄火苗跃动，将二人影子钉上白墙，影子比实际身形大，距离仅剩半步之遥。
北疆天黑得早，将行三个时辰，就开始发昏发暗，王玉英正要开口再劝停，就听前头官军吆喝：“别走啦！回去，回去，前头不能走，封山了！”
郑扬之听见“新寡”，“无依无靠”，心连着颤了两下，胳膊泛起鸡皮疙瘩，不得不紧抿薄唇，使自己看起来面不改色。
“你受伤了？”王玉英敛笑呢喃。
但郑扬之好像挺顾忌，借着孤灯夜雪，她瞧见他耳根红泛起薄红又迅速褪去，喉结也滑动了下，脸色惨白。
荆野似乎更羞赦了，古铜色的皮肤都能瞧出发红，咧着嘴答不出一个字，脚往后退了半步。
郑扬之捻三根香，对着徐恒的牌位拜三拜，给他上香。
王玉英太阳穴立马跳了下：怎么着？方才圣旨里说徐恒七七四十九日下葬，他要在这里一道守灵五日吗？
他和长随先后回到灵堂，王玉英撩起眼帘，斜晲一眼，眸中尽是不屑和淡漠。
主仆先后钻进马车，仍不能言，长随斗胆在郑扬之掌心写字并无声唇语：京中生疫，太子病危。
王玉英刚盖上锁好，荆野就快步走到她身边，猝不及防，他热乎乎的气血突地扑袭包裹，王玉英受感染身上一热。
王玉英又笑了笑，说要收拾东西动身，荆野却往她身后望了眼，绕过王玉英，依礼给徐恒的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一柱香。
王玉英继续含泪怒斥：“我相公还在外头放着，瞧见你这样欺辱于我，定会回来替我报仇！化成青磷鬼火也不放过你！”
荆野乖乖坐下。
“昨日是昨日。”官军又问众人要去往何处，荆野老实回答上京，官军摇头：“你们要早一日，也能通过，如今是着实走不了了！”
郑扬之等了一会，冷声续道：“且我听说冰湖上你见危不援，其心——着实可诛！”
她纯粹恐吓郑扬之，自己半点不信，人死如灯灭，徐恒头七都没回魂缩命。
“用不着！”王玉英一口回绝，“你赶紧连人带马现在就滚，到时候自有我家人来接我回京。”
荆野随意往掌上瞟了眼，笑道：“没事，路上缰绳勒的，过两天就好。”
这倒是戳得王玉英心一虚，旋即以袖掩面，看似拭泪，实在再擦了下姜片，白袖挪开时泪又哗哗往下淌：“郑大人，你就是仗着我新寡无依无靠，在灵堂就敢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征西将军夫妇不能出京，来的是两婢女，但赶车的却不是府里那位老车夫，反而是位少年，个头高大壮实，瞧着既陌生又眼熟。王玉英上下打量了两、三回，仍不敢确认：“阿……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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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长这么高了？”王玉英倾身凑近，记得上回见荆野他才十一岁，比她还矮半个头，六年再见，虽然面庞仍显稚气，但个头和宽肩厚胸膛已经可以完全笼罩下她。
估计是被气的，王玉英暗暗思忖，想笑，但晓得不合时宜，垂眸忍住。
她尚呆着，荆野已经单手轻松捞起木箱，王玉英目光缓慢移下，见他扣着木箱的指关节愈发显得粗大，可见些许老茧，并两道未完全愈合，琴弦般的血痕，像是控马擦伤。
收回目光。
婢女们见状亦拜往生的姑爷，告慰在天之灵，而后才一道收拾屋子。
郑扬之瞧着她的表情就来气，鼻息吁了下，方才启唇：“今边事已毕，不容久滞，我会即刻返京复命，但未免你再生事端，会留人和车马，五日后辰时，准时送你返京。”他看向徐恒牌位，“相护一程，也算不负我与徐兄的知交情谊。”
“没事，走得了。”荆野毫不犹豫拒绝，师父和师娘都极思念大小姐，他要尽快送她回京。
王玉英眉头一皱，郑扬之素来同她不对付，如今到了灵堂，依然狗嘴吐不出象牙。
荆野闻言停好车，跳下去拿后头绑着的铁镐，要挖路。官军将他拦住：“都说了封山你作甚？这年轻人怎么听不懂话！”
五日后，徐恒在一背水依山的阴宅下葬。
“阿野，你把箱子放下。”王玉英下令。
郑扬之噎得银牙暗咬，少顷，重重拂袖，丢下一句“不知好歹”，旋风般离去。
荆野顺从地放下行李。
她亲自给他处理伤口，仆婢们皆在旁瞧着，心想：其实荆校尉还默默做了许多事，比方担心大小姐眼睛哭肿，路上在铺子里买了护脸消肿的霜膏，另备幂篱，避免待会大小姐的脸被风吹皴，比方还特地买了些疏肝理气，开解心结的花茶……
行了一会，王玉英将车门推开一缝，即刻蹿入肆虐的冷风雪花，外头赶车荆野完全就是冰棱割面，风刀碎骨。王玉英不由蹙眉，少顷轻问：“雪太大了，要不停会再走吧？”
吱呀一声，劣质房门被推开，风雪灌进灵堂，寒意骤升。来人是郑扬之的长随，郑扬之掠了眼，起身出门。
瞧他这模样，王玉英突然心情变好，笑问：“你怎么来了？”
她盯着地面，不过须臾，就见内侍双手推来一个锦缎蒲团，狐裘披风和白袍在眼底一掀，郑扬之竟双膝跪到蒲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