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2/2)

她是中文系的。曲子词，变文，俗讲，藏经洞，一句一句，写在考试卷上，写完便翻过去，仿佛所谓千年，不过是文学史里前后相连的几页纸。

沉确低头继续看杂志。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那张行程表从下面抽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出去的？”

周述在茶座坐了一会儿。

沉确靠着舷窗，看了很久。

女同事说得很自然：“她把车牌和租车公司的电话留给我了，证件和地图也都带了，不像乱跑的样子。”

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应该是吧。”

“没有，”女同事笑了一下，“你也知道cecilia，她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没用。”

外面已经全黑了。

“去哪里？”

“不知道，她没说。”

天很高，地很低。

周述站着没有动。

“她开车走的？”

“嗯。她说出去一天，有事会打电话。”

晚饭后，大家吃饱后，渐渐恢复了精力。第二天是自由活动，有人准备在酒店补觉，也有人约着一起出去吃饭。周述被旅行社的人留下说了几句话，等他回到大堂，电梯门已经开合了好几次。

路上，太阳迟迟不落，天边仍亮着，云被余晖烧成一片绮丽的金红。大巴里的人睡倒了一半，沉确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荒原从玻璃外缓慢地向后退去，没有说话。

三月底，西安已经有了春意。

沉确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会儿，远远望见鸣沙山沉默的轮廓。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带着细沙，落进她的头发和衣领里。

从洞窟里出来，外面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述又问：“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正起身，却发现与沉确同住的女同事下来了，周述径直走过去，问她：“沉确在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晚？”

没有沉确。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

莫高窟里面是暗的。

飞机升空不久，地上的颜色便开始变了。城市退下去，田野被山岭和沟壑取代。再往西，绿色越来越少，土地从灰褐变成浅黄，偶尔有积雪的山脉从云隙里露出来，冷冷地横在天边。

周述顿了顿：“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周述笑了笑，道了一声晚安，随即转身离开，上楼。

弹指一挥间。

相机不能用，众人进门以前还有些遗憾。导游举着手电走在前面，一边报洞窟的年代，一边把那束细窄的光投向墙壁。佛的眉眼、菩萨的衣带、飞天伸出的一只手，随着那道光从黑暗里一一浮现，又很快沉回去。

敦煌的机场很小。舱门一开，风立刻灌进来。

bsp; 沉确把那几页纸重新折好，压在手边的杂志下面。

一天的行程结束后，他们回了酒店。

“嗯，前台替她联系的车。”女同事说。

沉确跟着人群走下舷梯，刚刚站稳，头发便被吹到脸上。风里带着细沙，刮过嘴唇时有一点粗粝的疼。她低头挡了一下，再抬起脸，四周空旷寂寥。

她起初只觉得这里干爽。到了第二天，嘴唇便开始起皮，洗过脸不立刻擦面霜，皮肤绷得连笑一下都费劲。她站在酒店镜子前涂润唇膏，终于承认，西北给人的下马威不一定惊天动地，也可能只是让人悄无声息地裂开。

一个人穷尽一生画下的眉眼，留给后来的人，也不过是手电照过的短短几秒。太多人，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苍茫之中。

两天以后，他们从西安飞往敦煌。

“有一会儿了吧，”女同事想了想，“她刚回房间拿了点东西，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随后准备上楼。

对方莫名其妙地走了。

“明晚。”

女同事说：“她出去了。”

“她一个人？”

远处是灰黄色的戈壁，近处零零落落地立着几排白杨，枝条还是光秃的。公路两旁的田地没有返青，灌渠里也看不见水，只有去年留下的枯草贴着地面，被风吹得一阵阵伏下去。

“我认字，不行吗？”

沉确站在人群后面，仰头看着那束光。

走廊安静，头顶的灯光昏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突然，他停下，看向一旁紧闭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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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下的柳条刚刚泛绿，远看像一层薄雾。

夜，星星密密地铺在夜空里，一层又一层，远的，近的，明亮的，微弱的，几乎不给黑暗留下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