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参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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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嫌屋里的气氛太沉，又故意说了一句浑话。这一次，只有一两个人勉强跟着她笑了笑。

她低头掰着栗子壳，笑意还挂在嘴边：“那时候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这种难以启齿的话，她还是支支吾吾说了快半个时辰。

也就是那时候，两名自称青华参翁座下仙使的人登了门。

“我也不知道该问谁。总不能跑去问我娘，说娘啊，仙使要跟你闺女睡一觉才能救爹，你看这事儿成不成？”

绫娘家最初自然是不信的，年长的仙使也不争辩，只走到堂中一架旧屏风前。

后来她问他：“若我不去，我爹因此死了怎么办？”

绫娘自己笑了两声。

到了四月，父亲连一碗粥都吃不下去了。人躺在床上，肩骨高高支起来。原本那样精明强干的一个人，短短几个月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一回屋里却没人跟着笑。

她剥得很慢，指甲沿着裂开的壳缝一点点抠进去，像是忽然对那颗栗子生出了极大的耐心。

颜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看着绫娘，绫娘已经低头去剥栗子了，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哪位客人的笑话。

她眼尾一挑，笑得风流，又仿佛变回了平日里那个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的绫娘。

再定睛看去，方才空荡荡的梅枝上，已重新多了一只回首衔花的喜鹊，与先前分毫不差。

她大约也觉得没趣，低头将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重新开口：“那一回合药以后，我爹的气色果然又好了不少。不光能下床，第二日还披着件厚袄，自己溜达着走去了前院。”

少年起先说什么都不肯。

现在只要银子给足，别说牵手，摸哪儿老娘都乐意。”

旁边有人想劝她少说两句，绫娘却先咯咯笑了起来：“怎么？你们平日里荤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溜，这会儿倒跟我装起大家闺秀来了？老娘如今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还怕提一回三年前的旧账？”

她和未婚夫成亲的日子定在那年九月。

“瞧，多好的一个男人。”她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栗子，“可惜我没有那个福气。”

“后来我就去了。”过了片刻，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漫不经心，“肚兜一扯，裙子一推，两腿一开，也就那么回事。天底下男人的那点把戏，脱了裤子不都一个样？”

仙使抬手将鸟放开，喜鹊振翅冲出堂门，转眼飞上高空。片刻后，天边云气散开，它竟又飞了回来。嘴里衔着一截细细的参须，不过小指长短，根须间还沾着湿润的黑土。

那屏风还是绫娘祖母留下的，紫檀为框，绢面上画着梅枝报春。一枝红梅上，停着一只回首衔花的喜鹊。

喜鹊将参须放到仙使掌心，又绕着屋梁飞了一圈，忽然一头撞向屏风。

绫娘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随即勾唇笑起来：“那天我真是高兴疯了。我爹醒了以后吵着要吃东西，喝了两口粥还嫌淡，骂厨房是不是穷的连盐都舍不得放。我娘站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给他添盐。我也跟着哭。三个人围着一碗粥又哭又笑，跟一屋子傻子似的。”

一开始只是守香、剪发、刺指取血，后来才渐渐说到阴阳相济，说要借仙使的阳气，才能将药性真正送入父亲肺腑。

或许是想起了当年的羞窘，绫娘又笑了一声：“现在想想，不过是屁大点事。不就是跟男人睡一觉么？老娘这些年睡过的男人，排起来没准能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可那时候不一样啊……”

先是咳嗽，后来开始咳血，再后来连床也下不来了。泽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夫几乎请了个遍，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针也扎了不知多少回，却没有一个人敢保证能治好。

绫娘起初没听懂，等听明白那句话，她整张脸一下胀得通红。

最后，她去找了自己的未婚夫。

也就是从那日起，她家里便供起了青华参翁的牌位。母亲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换供果，父亲稍微能坐起来，也要人扶着朝神位行礼。一家人原本已经开始暗中准备后事，如今却像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将人抢了回来，谁都不敢有半点怠慢。

一只黑白喜鹊扑腾着翅膀，竟真被他从绢面里抓了出来。

满堂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可二月里，她父亲忽然病倒了。

他便不说话了。

她正值待嫁，命中红鸾初动，最适合替父亲合药。

那天，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从日头还高，一直坐到水面黑下去。

可几日以后，仙使却告诉绫娘，她父亲的药还缺一味红鸾喜气。

屋子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下一刻，屋里骤然响起一声清脆鸟鸣。

仙使抬起手，往屏风上一抓。

众人再看屏风，梅枝仍在，那只鸟却没了，只剩下一截空荡荡的枝头。

最后，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虽然介意，但伯父若真能好，你便去吧。我不会怪你。等伯父病好了，等我们成亲以后，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绫娘说到这里，脸上还挂着笑，尾音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地颤动。

屋里又是一阵笑。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破洞，那只活生生的鸟，就这样没入了绢面。

“那年轻仙使模样生得倒不错，一身白肉，手也挺滑。就是我那时候傻，吓得浑身发抖，从头到尾紧闭着眼，咬着帕子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如今想想，真是亏大了，那会儿若懂点门道，指不定还能爽上一回。”

仙使合掌运功，那截沾着泥土的参须便在他掌中化作一粒丹丸。他亲手喂绫娘父亲服下，不过一个时辰，已经几日不能起身的人竟自己扶着床沿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