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深思(二)(2/3)

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轻柔的语气：“还有一个问题。假设现在有一种方式，可以让你完全忘记这段经历，不再承受任何与之相关的痛苦——你会怎么看待这个选项？”

这句话又让江眠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她抬起头，看着季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自怜，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几乎称得上冷酷的清醒。

“季殊，你说得很清楚，反思也很深刻。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艾琳的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你为什么认为她没有走出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确实是你行为中可以改进的部分。但我想请你区分清楚：你可以反思自己的选择，却不等于你需要为她的暴力行为负责。”

她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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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当年她送我走的时候，我们之间没有进行一次真正的、把所有话都说开的沟通。我就那么走了，去了瑞士，过了两年多。我在那边做了很多事——读书，交朋友，写小说，开咖啡馆，办基金会，看心理医生。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弄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还有，我的认知也有很大的盲区。我过度相信她的理性和自控力，对她的心理状态观察得不够全面。因为她有临床心理学的博士学位，所以我在潜意识里认为，她能处理好自己的问题，导致我只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却没能深入思考她的创伤。”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然在说。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所以，在你看来，你是在主动选择承受这些。”

季殊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迭在膝盖上的手。

“是的。”季殊没有回避，“我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我想，在那个时刻，她唯一能接受的方式，就是我的臣服。所以我选择用她能理解、能接纳的方式重新接近她。”

“所以你选择了跪下？”艾琳问。

“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坚强，以为只要我扛住了，就能换来重新开始的机会。我甚至，中途已经发觉她在恐惧，发觉她想摧毁我的独立人格，想用那种方式来留住我。可我还是选择继续承受，继续忍耐。我没有及时察觉，她已经到了需要专业治疗的地步。我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纵容了她，也激化了她。”

季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我应该采取更温和的方式。或者先试着和她沟通，再采取行动，局面可能会轻松一些。但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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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失控、她的虐待行为、她对你的伤害——那些是她自己的责任。不是你‘做得不够好’才导致的，也不是你‘没有更早察觉’才引发的。你可以承认自己的选择有局限性，但不要把她的暴力归因到自己身上。”

“我遇到秦薇姐之后，知道了很多事。”季殊说，“知道她为了保护我做了什么，知道她怎么和暗火周旋，知道她怎么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同时，我了解到，她失眠、胃疼，不肯好好医治，用工作折磨自己。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她看着艾琳，眼神坦诚：“我有非常明确的目的——我要留下来，我要让她知道我不会再离开。我也在一定程度上知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所以，我选择回来。既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再那样痛苦下去，也是因为……我确定了自己爱她。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她，我想和她在一起。”

季殊沉默了更久。

“我明白的，艾琳医生。”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反思自己的选择，同时不替她的行为承担责任。这两件事，我可以分开。”

季殊的睫毛颤了颤。

“偷渡太危险了。我没死，是运气好。如果再来一次，我应该找更安全的方式。她本来就很怕我出事，我这样回来，只会让她更恐惧，更觉得局面失控。割腕也是。我跪在那里，她不出现，我就用那种方式逼她出来。我知道她会来，我知道她不会真的看着我死。但那之后呢？她看我倒在血泊里，那对她是什么样的冲击？会给她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艾琳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又给了季殊一点时间，然后才轻声问：“你回来之后，她并不想见你，也不愿意让你留下，对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阳光在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是的。”季殊的回答干脆利落，“我选择留下，选择承受，是我认为那是当时唯一的路。这不是在替她开脱。我只是想说，这整件事，不是简单的对错二分。我们两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局面推向那个方向。”

艾琳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现在回过头来看，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当时是否有别的选择？有没有什么，是你觉得自己可以做得不一样的？”

艾琳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艾琳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温和而认真：

“对，但我知道她在说反话。”季殊微微苦笑了一下，“如果她真的不想见我，根本不会让人传话，直接把我拖走就行了。如果她真的无情，就不会跑出来救我，不会进我的病房。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有。”她终于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许有很多。”

“客观上来讲，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说，声音轻了一些，“如果能用更温和的方式走到今天，谁又愿意承受这些痛苦呢？”

艾琳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确实重建了自我，并以为她也在正常生活。但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困在里面，从来没有走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