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娘——娘——”

那双眼常年蕴着书卷气和水墨烟波，而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沉静。

父亲书架上的医书；药庐中氤氲的草木香气；阿玉怯生生的眼睛；还有父亲那声叹惋：“韫儿，你的天赋不下于任何男儿，可惜……”

是阿玉。

谢知韫发髻散乱，几缕黏湿的乌发贴在灰痕交错的脸颊旁。额角有一道擦伤，血混着尘泥，此时已结成了暗红的痂。

“躲进去！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时间仿佛被凝固，拉长。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她是前太医属令之女。几日前，父母随皇室仓皇北狩，她却选择留下。

“韫儿，跟为父走！此间已成死地！你一介女子，留之何益？！”父亲声音嘶哑，拽着她的手腕。

巷子深处，一道半塌的矮墙后尚有阴影，她将阿玉往里一推，声音颤抖却坚定：

礼教规矩，在这乱世之中，显得苍白可笑。她心中唯有一念——救人。

医者父母心。这句话，她读了千百遍，此刻才尝到字里行间的血腥味。

她挣脱，跪地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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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压逼得她几乎窒息，她能闻到战马喷出的腥热之气。

一个妇人抱着婴孩，孩子早已哭哑了嗓子，只张着嘴微弱地抽气。一个少年腿上插着半截箭杆，冷汗浸透了破袄。还有个白发老妪，呆呆地望着倾颓的屋梁，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嚼烂，渡入他口中，吊住元气。”

那个在难民聚集的破庙里，曾被她用几味草药救下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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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凌冽，映出她眼中的寒光，微弱但决绝。

她转过身，纤细的身躯挡在巷口。手中紧紧握住的，是药箱里唯一能称为“武器”的东西，一把切药材的小刀——刀身轻，刀刃薄，握在手里毫无分量，像个荒唐的笑话。

阿玉被推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回头望向谢知韫时，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担忧，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急促杂乱，如催命的鼓点。

至于那婴孩，她探了探额温，有些烫手。她咬咬牙，将最后几节参须递给妇人。

她环顾周围，除了这名老兵，还有几名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瑟瑟发抖的平民：

她跌跌撞撞走在碎砖瓦砾之间，药箱勒在她单薄的肩上，里面的药材所剩无几，随着步伐轻微作响。

“快跑！”

昔日笙歌鼎沸的汴京城，只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在金兵铁蹄下，化作一片修罗场。

他甚至懒得挥刀，意图直接用马蹄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踏翻，再行掳掠。

“莫怕，跟我走。”

p; 金人，终究还是踏破了这纸醉金迷的东京梦华。

她没有犹豫，将大半金创药撒在老兵的断臂，又倒出些许，敷在少年箭伤处。

谢知韫没有回应，双眸低垂。

“老人家，坚持住。”

做完这些，她撕下衣摆内衬，为几人包扎。一双素手沾满血污，动作却利落干净。

她声音沙哑，手下动作飞快。

发丝被扑打在脸上，她的视线却钉死在那团卷来的黑影上，看着奔袭而来的铁蹄，看着这乱世的疯狂。

她压下喉头哽咽，一把将小女孩冰凉的身体搂进怀里，声音尽可能平静：

谢知韫却停了下来。

阿玉抬起小脸，泪痕和污垢糊成一片，只有眼睛闪着微弱的光亮。

药箱打开，药材没剩下多少。

为首的一名金兵已冲至近前，看到巷口处竟是一个如此姿容清丽的女子，眼中淫邪之光更盛。他狠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径直撞来。

循声望去，一个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趴在一个妇人旁，徒劳地推搡着。

“父亲，母亲，恕女儿不孝。太医属诸公皆随圣驾，城内伤患，已成弃子。女儿……终究是医者。”

马蹄声近在咫尺，巷口光线被几道高大的骑影堵住。

医者，岂有见死而不救之理？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刺入耳中。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谢知韫心中一紧，奔向女孩身边，蹲下身，指腹去探那妇人颈侧的脉搏，早已没了跳动。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的袖口被一双枯槁般的手紧紧攥住——是个只剩一条手臂的老兵。断臂处只用脏污的布条胡乱捆着，血迹渗出，已成暗红色，脸色灰白如纸，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还竭力睁着。

马蹄卷起地上的沙砾，掠过她纹丝不动的裙角。

谢知韫拉起阿玉，用尽全身力气，向一条更狭窄的巷子冲去。

“谢小娘子……别管我们……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