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 第29节(2/3)

受的打击太大，女儿一时间竟然失语。女儿住院的时候余金华偷偷咨询过大夫，像女儿这种情况能不能再要一个。大夫很同情他们一家人，但为了不给她留下任何烧钱却又不可能的幻想，还是摇了摇头。

余金华在网上关注了一些有特殊孩子家庭的账号，知道不少有病孩子的夫妻都离了婚，绝大多数都是当爹的先放弃，有良心的，跑了以后还给点钱，有些不要脸的，把老婆孩子像包袱一样甩到一边，从此人间蒸发，只剩下孩子妈为了孩子苦苦支撑。

她知道女儿爱这个孩子，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小眼睛望着你，那么无辜，那么纯洁。生病不是这孩子的错，孩子天天都在受罪，孩子最可怜。

所以老唐来找她的时候，她问老唐：“能不能再让我回去一次？”

所以，她告诉自己可以坚持下去。洗完衣服，她又赶紧去厨房里烧饭，做的都是女儿女婿爱吃的菜。每次见了女婿，余金华也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自从孩子确诊，女婿就又在外面找了个兼职，每次回来，累的连假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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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封建迷信。”女婿也有点不高兴了，“产检没有任何问题。要相信科学。”

余金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尴尬地说：“要不然养只狗养只猫也行，毛孩子也是孩子嘛。”

夜里，余金华辗转反侧，她甚至想过，要不然找个办假证的伪造一张化验单，下次去取化验单的时候，她给调换一下，就说孩子有问题，出于优生优育的考虑，最好别生。可转念一想，现在又不是她们那个时候，想造假没那么容易。而且女儿一定会联系大夫追问到底。

外孙女一直养到了十岁，还是没留住。冬天的时候，先是感冒，后来成了肺炎，入院第二天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女儿无论如何都要救她唯一的孩子，可孩子在icu里住了好几天，还是没挺过来。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赶紧回家，帮着女儿做饭洗衣服收拾家里。女儿对外孙女的事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她的那些对着孩子露出的坚强又疲倦的微笑让余金华这个当妈的看着就心疼。

她说：“回到女儿生孩子之前。”

女儿的表现却很受伤，她诧异地望着余金华：“怎么别人家的妈都是催婚催生，你还反着来？”又说：“看来，养我这个娃让你失望到都有了ptsd了，我有那么糟吗？我是不是耽误了你的青春你的事业？”

余金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孕检是查不出来基因突变的。每次产检回来，女儿都是高高兴兴的。

“为什么啊？”女儿问，“每次产检都是绿灯，所有的项目都没有问题，怎么会这样？”她的眼泪止不住：“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

余金华想，也许女儿是不能在心里承认，如果这个孩子没有出生，那该有多好。

可女儿还是怀了孕，怀孕满了三个月，才通知了双方父母。亲家那边自然是欢天喜地，亲家母笑中带泪地说等孩子平安降生，要回庙里去还愿。还给女儿和尚未出世的孩子都买了金子保平安。这样一来，余金华想劝女儿打胎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敢回家，只能低着头，朝人少的公园深处走。她的心里浮起一股恶毒的后悔。女儿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呢，如果没有生这个孩子，那女儿的人生该有多轻松呢。

她回去了。这次，她阻止女儿生孩子，天天给女儿说：“生孩子有什么好的？怀孕那么辛苦，生孩子一脸盆一脸盆的流血，疼得要死。养孩子费力又不讨好的，女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这个孩子不能留。”见了女儿的时候，余金华没忍住，脱口而出。

如同上次一样，她帮着女儿照顾外孙女，只是这次更从容也更悲伤，因为她知道即使是这样让人精疲力尽的日子也只能再过几年而已，孩子在十岁那年的厄运是一个大坑，就在前面等着他们这个家。

余金华不怪女儿在孩子去世后就垮了，因为她和老汉也是这样，佳莹死在火灾里，老汉在一年后也跟着走了，她本来也想着死了算了。可老汉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让她为了娃好好活。她明白娃她爸的意思。这世界这么美，她要替女儿女婿外孙老汉好好地再看看，再活活。

“我找人算过，这个孩子有问题。”她编了一个理由。

她尽量把自己那一次时的心情分享给女儿，本想开导女儿，即使在未来的某一天，孩子离你而去，你也要连着娃的份一起活下去。可女儿却会错了意，她说：“妈，我知道，我现在也不求

接下来就是上一次的重复，出生时一切都好，到了别的孩子会翻身的时候，这孩子却连头也抬不起来，别人家的孩子会走会跑了，自己家的这个还是如面团一般软软乎乎。

她回到女儿的病房，病床里的女儿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余金华心如刀绞，她曾经失去过女儿，她知道女儿此时此刻经历的，是怎么样的痛苦。

“妈，你在胡说什么呀？”女儿瞪她。

是啊，女儿年纪大了，十年前的时候就是试管好几次才成功的，更别提现在了。

女儿变得更沉默了，鬓边的白发也冒了出来。余金华看出来了，有好几次女儿差点就要开口问她，你是咋知道这个孩子有问题的。可话到嘴边了，女儿却从来没有问出来过。

老唐问：“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余金华帮着女儿给孩子洗澡换衣服，孩子有睡眠障碍，哄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睡了，女儿在黑暗里无声地颤抖着哭。余金华走过去，抱住女儿。女儿爱孩子，她也爱女儿。她们都是心疼女儿的妈妈。

余金华的眼前又闪过上一次里女儿拿着那张确诊基因突变的检查单时嚎啕大哭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捏着给未能出世的外孙女钩的小帽子小袜子，面对着女儿女婿还有老汉三个人的遗像，眼泪都往眼睛深处流。

余金华站在卫生间的水池边，搓洗着被孩子弄脏的被单。心底里还有一层最隐秘的安慰。是的，即使他们全家人日夜辛苦看不到希望，即使女儿现在经常伤心落泪，她也绝不愿回到当初。

女儿气得不愿意再跟她多说，饭都没吃，吊着脸拉起女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跟她主动联系。最后还是她放心不下女儿，给女儿女婿打电话道歉，又大包小包地跑去看她，事情才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