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136(2/2)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来这里，因为那天晚上，父亲为她擅自私闯他的书房，和母亲大吵一架，指责她将女儿教得不够守礼，缺乏对父亲的敬畏之心——其实不是这样的，那天她刚刚做好了一个叆叇套兜儿，父亲有近觑之疾，这是母亲告诉她的。

映雪慈终于惊惶起来，心脏在她薄薄的胸腔里跳动，双腿不安地曲着，“我说着玩的，我以后都不说了……”

慕容怿一掀被子，将她整个人罩了进去，她扬手便冲他的脸来，倒也并非故意，只被子里漆黑一片，肉贴着肉，打到哪里算哪里。慕容怿的视力比她好一些，从前在军营里，他最擅长夜袭，黑茫茫的夜里，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耳目，何况她的指尖还有香气，伸手便攥住了她细伶伶的腕子，一压压到了底。

映雪慈回家那日，轻装简行。谢皇后说，你现在好歹是皇后，虽然尚未行册封礼，却也是板上定钉的事，从此后，你是君，他们是臣，你应当用宫中的车辇和仪仗。

大嫂略一犹疑，才低声道：“爹病了，眼下在上房歇着，姑娘要见他，我这就差人去说一声。”

她事先没有说，突然回来，家中仅有两位嫂嫂在。兄长们还未散值，叔伯们早就分了家，门庭愈发显得冷落，嫂嫂们和她见过礼，映雪慈问：“爹呢？”

映雪慈当自己踢重了，望他阴沉沉若有所思的面孔，不禁后怕起来，小声说：“你又欺负我，你又吓我，我喊我阿姐。”遂探出头唤：“阿姐——”

她去书房，便是想将套兜放在桌上，当面给父亲的话，父亲脸皮薄，一定会嫌她不务正事，一天钻营这些无用之物，不肯收的。

真难过啊。

她想得偷偷笑了起来，母亲以为她烧得傻了。

映雪慈却道不必，她先回了自己的小苑，小苑被上了锁，约摸有几年没被人打开，锁上积着一层霭霭的灰，抬头望去，墙头种的凌霄花都枯死了，娘说过那花是很耐活的。

她差一点哭出来，咬紧牙关，在那满地的乱影中，看到了父亲冷冷地，透过竹帘射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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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圣躬万福，皇后千岁。

映雪慈皱了皱眉。

映廷敬怒不可遏，门外传来几串脚步声，都在接近门帘时踌躇了，片刻，一人掀开竹帘，轻声唤：“爹。”又看向映雪慈，犹豫了一会儿道：“娘娘。”

学子们私底议论，都说她那容貌太盛，近乎妖异，倒似山野精怪化生而成，却都偷偷看她。

他最后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唯愿父亲，从此往后，年寿不永，福薄心孤。人不敬不畏，亲不爱不怜，千年万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神魂相依，相看两厌。”

回过神，映廷敬正在端详她，见她望过来，他收回了目光，父女相见，冷漠更甚于陌生人。

。

没想到为母亲招来了一场训斥。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便常常挑灯看书，不分昼夜，所以得了眼疾，看远处的东西便模糊，他怕成天戴在头上被人笑，谁也不告诉，悄悄地去配了一副叆叇，藏在衣袖里，必要时才取出来看一看。

她站在门前，身影纤长，遮住了竹帘透进来的光，她平静地询问道：“爹爹既知女儿是皇后，为何，还不向我下跪？”

她说着，甜甜地笑了起来，由衷地说道：“父亲，儿去也。”

于是她将心里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口，不再感到任何愧疚和恐惧。

“——你究竟还有没有羞耻之心？我映氏百年清誉门楣，竟毁于你一人之手！列祖列宗在上，叫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那竹帘，晃动起来，好像没完了。

那个叆叇套兜子到底没有送出去，她那天哭着扔掉了，扔之前还踩了两脚，她其实很记仇，踩的时候，心中想的是，如果没有父亲就好了，做父亲，便可以随意辜负儿女的真心吗？如果世上没有父亲，大家会不会都快乐一些？

两个人在被子里闹得不可开交，慕容怿想亲她的脸，被她踢了一脚，他抚着心口，半天没说话。

“女儿怨憎父亲，盼望父亲过得不好。”

“你还回来干什么？”

她后来常常为这个念头感到内疚和恐惧，直到被迫嫁给慕容恪那一日，她呆呆站在映府的门外，清晰地希望，希望父亲去死。

真不公平。

她伸手去抓，希望它立即止住，可下面的穗子却还在摇晃，透进去的光斑，便也跟着急急地晃动，一地的零碎斑驳，父亲一定发现了。

十七岁那年，少年赴嘉兴求学，师从当地姓汪的名士。先生有一爱女，生得殊色绝伦，且性子活泼不拘。

映廷敬淡淡道：“不敢劳动皇后。”

映雪慈没有听，带着蕙姑，坐一辆小车，便回家去了。

她来到上房，映廷敬正坐在书房里等她，门上悬着斑竹帘，斜斜透进来一点暮光。

听到那句话，映雪慈的心忽地松了开来，她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天发烧，迷迷糊糊地幻想，自己会一不小心病死，父亲后悔不已，像大兄生病时那样，抱着他垂泪说我儿寿长、我儿寿长，哪怕大兄病好之后，父亲便当做从未说过那句话，对他更加严苛。

但这个世上，总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难过。

来人是映雪慈的几个兄长，方才她突然回来，大嫂情知不好，派人去请了兄弟几个回来，映大郎勉强一笑，道：“父亲病体未愈，难免神思昏聩，说的话不入耳，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

那叆叇是用水晶做的，十分易碎，她见父亲总放在衣袖里，很不方便，恐遭到磨损，便也悄悄的做了一个套兜子，中间夹了棉花，兜子口做了收紧，像扇套那样，可以挂在腰上，取用都很方便。

她期待父亲的笑脸。

她又甜甜地唤了声怿郎，总以为这个称呼能摄住他，却不知一回生两回熟，他听多了更生绮思，也生歹念。慕容怿目光沉静，翻开她的衣襟，手探进去，指节灵巧地娑动，映雪慈忽地涨红了脸，慕容怿盯着她，“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她小声哭着说不敢了，他扬了扬嘴角，“起来。”慕容怿漫不经心地脱了中单，露出宽阔的肩背，站起来解裤子，“把小袴脱了，再躺下，痛要说。”

她静静望了一阵，转身见一个仆妇走来，仆妇说：“老爷请姑娘去上房。”

最后一次听到时，她害怕极了，意识到父亲并非在说假话，他可能真的要将她送去观里做姑子，她转身想逃去娘那里，却不小心碰到了斑竹帘。

砚台砸过来时，映雪慈偏了偏身子，却还是被溅了一身的墨，她低头慢慢地拭了拭脸颊。

他指着映雪慈，唇颤了颤，“跟着杨修慎离开，有什么不好？你这样的人，能活下来，便应当庆幸，却还不知羞耻，自比皇后。天有好生之德，我权当没有养你这个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带你走，到底有什么不好！？他是我最钟爱的学生，洁身自好，前途无量，为了你，为了你……”

映雪慈柔婉一笑，温和地道：“回来看看爹爹，听闻爹爹病了，女儿很担心，为人子女者，以孝为本，女儿愿为爹爹侍疾。”

后来父亲来了，在帘外问了一句“烧退否”，便离开了。

她小时候觉得这光很可怕，她在这扇竹帘外，不止一次地听到父亲说“此女貌妖，当送空门。”

映廷敬怒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滚，还有你——”

他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细听却带着哽咽，愤怒地低斥道：“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