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节(2/2)

“如果有一天，命运要我们分离，我也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一切。只有这样，你与我同在的这些时光才不算白白度过。若你在想起我时，能变得比从前更坚定无畏，我想我答应过你的事便算是有了最好的答案。”

她任他环抱着，抬手轻轻拍着他颤抖的手臂。

“我给你的信，你到底看没看？”

“青刀的刀法是断腕割肉、绝处逢生的刀法，你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便担不起这刀法中的魂。”

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带着畏惧前行。

“可我要如何才能比一个穷途末路、无法感知疼痛的怪物还不怕死？他没有弱点、不怕失去，可我不是如此……”

她的手与他牢牢相扣，声音却在远去。

“李樵，我从来没有圣人觉悟，我的离开是为了我们能够永远在名为家的屋檐下相守一生。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自己。刀要归鞘，人要回家，但不是几个人聚在一起、永远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将一切排除在外才叫家人。因为有丁翁村和九皋城的存在，果然居才会是我们的避风港，因为有那些来去匆匆的人生过客，你和我之间的相守才可算是长久。因为有外面的世界，家才能称之为家。如果有一日，外面的世界不复存在，果然居的四壁也将荡然无存。生死攸关、海誓山盟的时刻不是人生的意义，那些填满我们生活缝隙的路边风景、缓慢时光才有意义。”

绝望和荒谬之感一并袭来，他快步上前，对那盘坐在石头上的女子怒目而视。

李青刀叼着骨头、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显然并不在意他言语中的恼怒。

这一回，那燕子不再徘徊，而是轻盈跃上他的刀鞘，化作细细密密的纹路刻进那把刀的筋骨里、刻进他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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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承诺过你，要教你何为人心，但如今细细想来，我亦曾将人心看得狭隘浅薄，不过是自负长你几岁、多尝几年人生滋味，便觉得自己可以洞察一切。”

但当她从很遥远的地方呼唤他的名字时，他好像一瞬间便懂得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想以我从前的理想标准来衡量，我的人生是如此充满缺憾。我没能攒够银钱、没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庇身屋瓦、没能守住身边的人。但当我想起你的时候，我的心却又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了面对这些缺憾的勇气。或许你也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勇气。”

李樵，见字如晤。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这世间踏上武学最高峰的武者也不过是肉胎凡身，他们有弱点、有瑕疵，会痛、会累、会放弃。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更坚不可摧的意念来支撑我们手中的刀剑。这种意念，才是这世间最坚硬的东西。这种意念，就是你能胜出的最后一招。”

他怔然望着那个身影，半晌才拖着脚步走上前，从背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眼睛酸涩难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手心一空、怀中之人已经不在，连同她的文字一起无处可循，唯有那只雏燕还停在他膝头。

他手一颤，那燕子便振翅飞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后停在一个瘦小背影的肩头。

勇气是干枯而瘦弱的，有着淡淡的薄荷香气的，你想它的时候它便会进到梦里驱走阴霾，亲吻它的时候它便会成为这世界上最柔软细腻的东西，到了生死关头它又能变得那样坚硬顽强，不仅永远站在他身边、还带领他穿越了生与死的考验。

臂弯中的女子扭头望向他，目光轻柔地在他眉眼间徘徊。

“师父遭李苦泉暗算、痛失一臂的时候，可有开悟新的刀法？”他冷声反问，语气越发急促，“事实是，你如今连刀都不能握起，就连青芜刀都要旁落他人之手。”

她就是他的勇气。

多么荒谬的设想，他原本是一辈子也不会相信的。

勇气……她说她会成为他的勇气。

“不要惧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是生是死，我们的未来都会牢牢绑在一起……”

“你活在江湖中，我活在尘世里。我想我们其实有很多不同之处，但也有些东西是相通的。我们总觉得自己的心不够强大，想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弥补上面的缺损。但须知人心本就不是圆满无暇的。正是因为有所缺损，才会懂得要变强大的道理。正是因为渺小而脆弱，才会懂得生的可贵。正是因为出身卑贱，才更明白苦难的含义。”

落于残布上的笔迹越发潦草，直至最后一个字收笔，已经有些凌乱不可分辨。

“至刚至强的意念究竟是什么？”他将双手高举过头顶，恳切的声音中几乎带了几分颤抖，“师父，告诉我吧。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请您将那个答案告诉我……”

勇气不是屹立不倒，而是满身泥泞地站起身来。

城门前生离的一幕骤然浮现，残忍的信中独白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血红色的迷雾在眼前散开来，泪水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滚落，落在刀尖之上，世间最为炽热与最为寒凉之物相碰撞，于极细微中激发出无穷尽的力量。

李青刀的声音在山洞间回荡散去、再没有响起，他怔然抬起头，冰冷的洞窟中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是靠贪生的本能才活到现在的，所以他从不相信所谓勇气，认为那是愚者的遮羞布。

、欢快地啃起鸡骨头来。

那人没回头，就只坐在洞口旁，悬空的两条腿晃啊晃，风吹起她肩头碎发，带起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气。

枯萎的花瓣落下、轻轻点在他眉心，于他而言却似有千钧之力、令他不由得跪倒在地。

勇气是什么形状的？什么味道的？看得见吗？摸得着吗？生死关头会跳出来为他挡刀子吗？

“小十三，你怎么糊涂了？那答案不是早就在你心底了吗？”

手心中突然传来一点异样的感觉，他低下头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雏燕正团在他掌心，尖尖的尾巴一翘一翘，歪着脑袋、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向他。

“我同你说起过青芜刀从何而来，却没有告诉你，我在山洞中发现的其实是一把被斩断的玉刀。”女子终于丢掉了手中的鸡骨头，带着薄茧的手摸上耳畔那朵已经枯萎的春花，声音也变得轻柔，“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注定最先凋零，快一步出鞘的刀剑注定最先被折断。但这就是它们的使命。不过是一朵花、一倏忽的勇气，你却将它看得比磊磊山石还要沉重、比茫茫江海还要难以跨越。你有着砍尽山中林木的肃杀之气，却没有勇气去做这早春之景里的第一朵花。”

勇气不是生来伟大，而是每一个平凡细弱之人做出的艰难选择。

“那晚我没有同意留在丁翁村、而是执意要回城中，你心中想必有些怨恨和遗憾。当初你买下铜镜的那晚便曾在河边问我，这一切是否值得，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那日我拉着你坐在钵钵街吃白糖糕的时候，其实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那时我还不能十分确信地将它说出来。”

“贪生恶死才是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时刻将义理放在心间、用生死成全一切的。说到底都是求生的本能罢了，哪有什么不怕死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