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2/2)

喻长风就在这一刻陡然意识到自己长久渴念的母爱原来早已经在日久岁深的失望里被磨尽了光彩，心底一阵茫然空洞，也谈不上释怀，只是单纯觉得没意思了。

于是他第三次正视李惜，目光静如止水地划过她哭泣的脸，淡漠又翕然地告诉她，

她呜咽着复又泣诉起来，“是娘对不住你，长风，让娘抱抱你吧，你幼时每每生了高热，不是最想让娘抱抱你了吗？”

她的眼睛里蓦地多出两汪泪花，脸上虚假的笑意也逐渐冰消瓦解，好似陈旧的面具不堪重负，终于被强烈迸发的异样情绪凶蛮攻袭出几道裂痕，

“娘亲手做了些小点心。”

“长风，娘听宗老说你回来了，娘，娘来看看你。”

她不年轻了，鬓边虽未增添白发，眼尾面颊却隐约多了几道无法忽视的细小皱纹。

李惜一瞬间抬起脑袋，“你，你喊我什么？”

李惜的情绪突然崩溃了，“长风，你为什么不喊‘娘’了？你，你怨恨娘对不对？你还在怪娘，你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对不对？”

李惜的哭声骤然停歇，她僵在原地，一脸怔怔地望着喻长风，少顷，突然‘哐当’一声将食盒放到地上，扔开顶盖，抓起一块点心就往自己嘴里塞，

他难得能有与李惜如此靠近的时候，此刻便很是认真地默默观察起了她，继而又讶异发现，眼前的妇人竟已在不知不觉中与他脑海里描摹向慕过千万次的淑静身影有了许多差别。

李惜还是那套换汤不换药的老说辞，

nbsp; 然后他便陷入了昏厥，再醒来时，人就已经被喻承关进了惩戒堂。

“已经足够了，别再吃了。”

晃眼珠流璧转, 当他又一次与喻承针锋相对，李惜也又一次提着个精巧的乌木食盒，抖抖瑟瑟地叩响他房门之时，喻长风木然望着自己的生母，一时竟只觉荒谬得想笑。

就像一个长久被压在深海之下，有一日终于费力浮到海面上的人，旁人告诉他海底有珍珠，他望着那海水，心里却只剩疲惫。

她边说边举起手中食盒，唇瓣极力扯动，试图挤出个软和的笑，但或许是因为实在过于生疏勉强，使得这本该温煦蔼然的笑靥莫名显出几分畸变古怪的假面之感来。

如今的天师大人较之往昔愈发地位崇尊，若说五年之前，喻承还能联合族中众人强行压他一头，那么今时今日之下，姑置勿论同样的招数是否有用，只‘联合’这一点便首先无法达成。

“你，你尝尝？”

喻长风想到这里，语气平静地回绝她道：“不必了，请回去吧，李夫人。”

喻长风神色不变，“李夫人，夜深露重，请回去吧。”

喻长风没说话，视线平和地落到李惜身上。

喻长风攥攥指尖，这是他的身生母亲，他到底还是于心不忍，踌躇半晌，敛着袍子蹲下身来，

“长风你瞧，这点心没毒，娘吃给你看，娘吃给你看！”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喻承逼着我来，他用你弟弟要挟我，你弟弟他，他没有你这样卓绝的才能，他需要娘，他，他还是个孩子啊！我，我也……我又做错什么了？我唯一做的错事就是当年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天师府的内门腰牌，没能第一时间远离喻承。长风，长风！娘有苦衷的啊，你，你怎么能怪娘呢？”

声音也低了不少，不再是记忆中她耐心哄顺弟弟时的婉转柔甜。

他还是那句话，“李夫人，请回去吧。”

李惜口中所谓‘没有卓绝才能的孩子’只比他小了一岁。

珍珠确实很好，但没有珍珠，他也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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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我会安排亲信弟子送你们一家离开，我与喻承的事无需你再插手。”

李惜似力竭般拽住他一只衣袖，“长风。”

……

“长风，娘知道，你觉得娘又在点心里下毒了是不是？你觉得娘又在故技重施，想将你骗入惩戒堂是不是？”

喻长风看见那个瘫在海滩上的自己忽然开始挣扎喘息，风也大了些，囫囵将李惜的啜泣吹得稀碎。有泪珠落到他手上，沉甸甸的，像是密不透光的厚重帷帐，海面依稀有了上涨的趋势，四下一片晦暗荒芜，可当他仰起头来，却发现穹顶依旧有星子在闪。

约莫是点心塞得太急太满，李惜没吃过两块便死命地咳嗽起来，她半蹲半蜷地倚在廊柱上，原本乌黑的发顶被檐角灯烛囫囵一照，恍惚间竟显出了些满头白发的佝偻之态。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天边也积了彤云，闷沉沉的，堵得人心里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