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 第98(2/2)

帝王躬亲将臣子送至殿外，天色尚沉，此人却毫不犹疑地跻身入昼夜交替的混沌之中，他步履从容，不见迷惘，不惧前途，临了，被黑白不分地吞灭在高耸的白玉阶阶尾。

“是君主的职责，亦是作为兄长的本分。”

是以，他选择离开。

说这话时，却非对着一侧年仅十岁的庆君，而是对着还真。

江稚神色淡若，也罢，左右大瀛已决意归属庆国……更何况他已下旨，不必再追捕兰元，旁人兴许不解，他还不明白么？

蒋钦知晓，自己离富贵又近了一步。

大瀛失此肱骨，实乃社稷之憾。

梅怜卿一顿，江稚难得以朕自居，腔调却显露几分少年独有的倔气。

那么，他为何多年秘而不宣？

其后，跟前的臣子竟自叩首一拜，“何况，臣有罪，栓子虽非先帝真正嗣位的储君……终归由臣训诲继为新君，他当朝之际，民生凋敝、繁刑重赋、忠良尽诛，此为其过，臣任帝师，亦为臣之过，今栓子虽故，然臣难逃其咎，是以，实不堪为官。”

默然良久，方道：“帝师非走不可吗？宋大人曾任他之师，为何不能任朕之师？”

若大军自淮城入瀛，或可避开诸多险关，一面又可大程度上减免粮秣损耗，依瀛国如今的疲弱之势，借道淮城不亚于直驱瀛都，他所谓的辞行，不过是另择明主罢了。

江稚也不避讳，径自展开其中一道，谓之淮城重归国下，以己城之治而治，大瀛二十载内不涉内政，十载赋税免减，若邻邦犯淮，瀛自当倾国抗敌。

还真仿若未闻，只将怀里的雪狐轻轻落在地上，周身的冷冽倏然消融，他温声道：“阿昭，先在园里吃些果子。”

他自然明了，再且，大瀛既已决意归降，旧朝帝师确无留任之理。

“正因宋琅是这样的一个人，先帝才敢委以重任。”梅怜卿长喟，继而道出残忍的本相：“……两道密旨他无一宣明，恰是因瀛国……”

蒋钦不由想起宋琅，亦是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而眼前的庆国军师更是不容小觑，他实打实地将权柄攥在自己的掌心，不似宋携青伪作清高。

所谓荣华富贵，不尽得靠自己搏么？若无金银珠宝、美人仆婢，于他而言，与死有何异？

兰元不过是自何处来回何处去罢了，至于杀栓子……彼时的境地，栓子已是穷途末路，既已无利可图，便当是替主子顺手除去一枚弃子而已。

文武百官乃至都城百姓皆不乏掺和宫变，然窥清全貌者不过寥寥，百姓远远立于夜阑，大抵只知宫闱生变，原以为是翎王起事，待操起家伙立在阶下，却见一副教人作呕的昏君面孔——要想遮掩，倒也并非难事。

也许，在大庆时，他伴于栓子左右，栓子并不喜，否则……栓子何至于行差踏错？抑或是在某一日、某一时，他看似温良的言行于栓子而言与剖人脏器的锋刃无异，将遍体鳞伤的他不知又刺了多少刀，又或是，在某个岔口，他不曾作为一个称职的兄长拉住他。

蒋钦此行一路向北，原打算遁入戎狄避避风头，不防半道撞上匪寇，不仅钱财尽失，甚至险些丢了半条命。

一道清洌空灵却不失威慑的嗓音自上而下，蒋钦方才敢抬头。

……

“抬头。”

半月前还不愿担下帝位的少年，此刻决意披上一身看似明黄抢眼实则血迹斑斑的龙袍，独一人一道走到黑。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颇为年青的面容，此人少年意气未褪，唇畔挂着蔑笑，在如此肃穆的场合下，竟还慵懒地怀抱着只雪狐，仿佛置身于闲庭，而非朝堂。

在驿馆徘徊多日，终于，庆国的军师愿见他一面。

江稚心头震动，神色复杂地望向跪地的臣子，此人身居高位、手握两道先皇帝密旨，此外还有一枚随时出入宫禁的玉令，却未行不轨，甘愿只居于臣。

所谓先皇帝，自然指的是他的父皇，而非栓子。

帝王长叹。

天光拨开层层云翳，落在帝王的面上，映得肌肤灰蒙脆弱，方连血管都依稀可见。

江稚缓缓步近，朝他无声一笑，“整整三年，他竟不在空白的圣旨上落下分毫笔墨，只消他想……高官厚禄、美人封地，乃至龙椅，他也坐得。”

宋携青只道：“陛下明了，臣为何不得不走。”

宋携青取出两卷明黄的帛书双手捧上，“两道圣旨，皆乃先皇帝在世时所赐，臣既辞官，留之已无益，特奉还与陛下。”

“何况……”帝王转身，朝向旭日东升的方位，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他极淡地牵起一笑，“朕，早已时日无多，不是吗。”

“朕知，恰因大瀛早已蛀空。”

蒋钦俯身叩首，朗声道：“草民见过陛下。”

答案昭然若揭了，栓子暴政，民不聊生，岂能善待淮城？而他贵为一城少君，弃子民远赴异国，不正是为借力打力，借大瀛庇护淮地么？然归属国下绝非儿戏，更非说依附就依附的，栓子当政之际，纵使他擢为帝师，亦不足以教他倾心相托，在他眼中，瀛朝已无合适相托的人选，更遑论眼下瀛国国势渐衰，如何护得住淮城？

于是，他另作决断，旋身入庆，剑走偏锋。

庆宫庄严，堆金砌玉，他跪在殿下，只稍一抬眼，满室的珠玑宝饰便晃得他目眩神迷。

接着，他展开第二道密旨，两眼骤然一凝，只因竟是一道钤印玉玺却空无一字的圣旨，其间的深意，不言自明。

梅怜卿打好腹稿，尚未道来，少年却已先声：“届时，史册之上，不论如何，只书‘江稚’二字，不必再改，他虽已偿命，却当有人平息众怒，有些真相，并不适合公诸于众……亦是朕最后的一点私心，更是身为兄长，能为弟弟做的最后一件事，罪名我担得，千古骂名我也担得，而今朕只愿子民安好，朕便无悔。”

偏偏眼下，他却不再希望少年以皇帝自居了。

殿内转出一人，囿于嵌轮木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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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怜卿五味杂陈，恨自己残躯朽骨，不能为帝王伏身长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