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主义爱欲 第28(2/2)

晴晴中间在网上找过她一次，是替俊俊来问的，她只说自己已经离开家，不回去了。刚说了两句，晴晴说理解，她会给俊俊解释。

李文静的肚子又开始剧痛。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古斯塔夫从胸前口袋掏出手帕，起身帮李文静擦汗，她推开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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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点了点头，“他不在蒙巴萨了，在北边，你看新闻了吗？”

她把爸爸和弟弟都删掉了，提着行李箱走了。

“没关系的，妈，以后不用想这些了。”

她的嘴唇抖了抖，似乎在叫她，李文静安慰她说：“妈，今天我陪床。”

李文静看向窗外，电线杆上的电线秃了一块皮，李文静就盯着那块秃皮，眼泪缓缓地落下。

连古斯塔夫也找不着他了。

天还没亮，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爸爸和弟弟都在睡，他昨天叮嘱她把菜给卖了，李文静想了想，只留下一张纸条，压着一张银行卡，有五万美金的数额。

以卑鄙的方式享受这一刻的关爱

“好吧，喝水是不是。”

插上肯尼亚的电话卡，首先跳出来许多个未接电话，都是顾维祎打来的。她马上给他回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哪里都联系不到他，李文静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许是刚果，他换电话了，这么多天，他没给她发消息。恰好，古斯塔夫给她打电话，他也联系不上顾维祎。李文静问他，顾维祎去哪儿了，古斯塔夫说电话里讲不清，请她出来说。

“妈，我知道你最要强，我们家的女人都这样，我外婆以前没饭，捡石子、摘野菜，只有能活什么都干，你也带我去卖菜、去摘水果，还把我头发卖了。没有你，我爸屁都不是一个。他不喜欢你，不爱你，性格最差，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在家里打鸡骂狗，你还和他打架，真厉害。”

直到亲自见到妈妈之前，李文静还存有一个幻想——晴晴是骗她的，是为了哄她回去收拾烂摊子，要是她妈真的病那么重，怎么舍得让文俊出来？

“密码是我的生日。”

李文静蹲下身检查床底的尿盆，她的手忽然抓住了她，像被树枝缠绕住了一般有力，李文静浑身一抖，抬起头看向妈。妈此时睁大了双眼，她完全认出了李文静。任凭谁过来看，现在的她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快死的人，拼命抓住能抓住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再怎么用力，也是回光返照而已。

“他是你儿子，我不是你

太太，更不是他妈。”李文静放松手指，紧张得手已经麻了，她的小臂微微颤抖，拿起包起身，“你和我说这些也没用，你有钱、有人脉、有资源都找不到他，我能有什么办法？再见！”

李文静又控制不住地想到顾维祎，在这具明明很正常的身体上，她没由来的腹痛，和他的抽动症一样，都是检查不出的、但是的的确确留在身上的疾病，仿佛是过去的碎片嵌在肉里面，伤口反复发炎吞咽下苦果后，身体本能反应的阵痛。

“我在中国，忙我妈的葬礼。”

古斯塔夫搅着咖啡，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以前都是请你帮忙，没想到，现在是我帮你们，他还爱你，你呢？”

古斯塔夫笑了笑，“我让他给你打电话，没打通。”

“内战？”

家里前两年在宅基地修了新家，原先的土屋没有了，电视机换了，门前的大树砍了，通了一条路，李文静发现，家里已经没有她任何熟悉的东西了，她完全迷失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都消失了，他们还活着，只是一种惯性活着，按照过去的记忆活着，连记忆都迷失了的话，她觉得她已经没法待在这个地方了。

“你是说……”

“文……文……静……照顾好……”

听着听着，李文静才觉得不对，她不是在叫自己，而是在说文俊。

李文静喂她喝水，接着盖上了被子。

妈纹丝未动，闭着眼睛也不知有没有在听李文静说话。她接着说：“我记得小时候你出去打工，在一个文具厂，回来给我带了块橡皮，印着篮球的橡皮，你从没给我东西，所以我很喜欢，但是你给俊俊带了好多笔，还有我最想要的豪华卷笔刀，一个小房子那样的，削铅笔都不会削断。妈，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是不是你知道我跟你一样，去偷、去抢、去卖身都好，怎么都活得下去，家里的男的最不中用。”

妈妈住在三人一间的病房里，旁边也是两个上了年纪的阿姨，一个躺着不做声，另一个在打点滴，手机在旁边放剧，台词仿佛机械的声音，和音乐鼓点大呼小叫着，飘荡在病房上空，在三个瘦小的女人头上。

李文静体会小乔告诉她的感觉——办丧事并不觉得伤心，人的伤心会迟钝，直到妈妈真的上山抬走了，她一个人在家里，突然体会到一阵疼痛，从心里缓缓散开，像是骨折的痛打了慢动作，钝刀一样，慢慢割开她的心。

“所以……”李文静的手指死死抵在桌布上，她浑身在发烫，“你想我去找他？”

他不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睛，李文静又质问了一遍，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仿佛僵硬的脖子上挂着同样僵硬的头，一动便会滚到她的脚边。

他的时间很紧，约在能源公司咖啡bar见面的，李文静没点咖啡，开门见山问顾维祎去哪里了。

李文静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古斯塔夫愣住了。

“你妈妈的事，请节哀。”他说，“夏尔在离开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说你们分手了，他想找你，又很犹豫要不要给你打电话，追女孩子这种事还是得找他爸爸。”

“现在肯尼亚多了许多难民，都聚集在一个小镇，那里很危险。我没劝他，这种事我一向劝不了。”

李文静坐在了床边，背对着她，也不管她说什么，自顾自地跟她说：“妈，我知道了。你是在说俊俊，要我照顾好他。”

抓在她手臂上的手缓缓松开，李文静站起身，问她想不想吃东西，她先是点头，又摇头。

前移着步伐。

“对不起，你妈去世的消息，我后来才知道，夏尔更是不知道了。我只是帮他告诉你，他没去刚果，还在肯尼亚。”

“那他人呢？”李文静连忙问，身体也跟着小幅度前倾。

“我没办法，夏尔要死，还是要活着，管不了他。”

她又回到了非洲，在非洲，至少她还能工作，还能活下去，而过去的人留在了故乡，跟着妈生过她的痕迹一起消失了。她觉得她也很少感受到妈，直到妈走了，那日留在病房的平静情绪才被打破，她很痛，从肚子开始，痛一点点扩散到全身，也许是母亲对留下回响。在剧烈的腹痛下，李文静去医院检查过子宫，医生说没有问题，只是有些阴道炎症，在她这个年龄很常见，吃点药，注意卫生就好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晴晴说的都是真的，而文俊依旧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在家他靠妈，妈要走了，最不放心的就是他。那个孩子，需要一个新的妈妈。

李文静叫了好几声“妈”，她才半睁开了双眼，注视着李文静，不说话，也不眨眼，一直盯着她看了半分钟。

“你是说他没消息了？”

“当然，所以我必须知道他在哪。”

有段时间没见，古斯塔夫原先轮廓分明的眉毛和眼睛似乎都变得灰蒙蒙的，眼下的皱纹却更加清晰可见。李文静第一次觉得他在变老，他原先那锐利而浪漫的风流气质仿佛被时间迅速氧化，深深地陷入到了皱纹里面。

妈蜷缩着睡在角落里，头发快掉光了，人更瘦了，像小时候电视剧里看到的裘千尺，手臂上布满了红色的针点，李文静看了好一会，才从这张脸上看到熟悉的一点特征。

“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