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2/2)

妹在这宅院来去如风，可独独一处偏院去不得，那里住着父亲妾室所出之子，与她血脉最紧的亲哥哥。

她没有跳下墙来见他。

看来是真的笨，和她比什么。

母亲不愿她往，说怕过了病气，她翻遍医书，也没见母亲口中的病症记载过什么传染性的特征。正如她身体健康，灵巧有力，哥哥的病也只是胎中带来，若说能将这天生体弱传染与她，那在这之前，她反倒要将自己的健康盖在他身上才是。

……既然不明白，还是得慢慢接触。

可开始意味着结束，眼下时光的崩塌。

柳眉微蹙，杏目含情，桃瓣唇一张一合，婉转嗓音便淌进心口。只是再无意听他说了些什么，美人面勾魂夺魄，心智早已涣散失神。

他在嬷嬷口中听她的故事，在纸页上反复写她的名字，在失落时小声念着妹妹，说着，我是哥哥啊，以此给自己加油鼓劲。

如果她尚且看不清自己的心绪，当然也并不能懂得哥哥的心情，因此，那个转折实在出乎意料。

真是笨啊。

与剑气一同迸发的是她的怒气，毫无由来地戳穿了她的心脏，岩浆般的情绪翻滚着，她飞身接下他。

怒气轻而易举地散了，连同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别扭，溶解在他眸中湖泊。

因为哥哥从来没有见过她。

不肯承认她只是有些害怕，怕哥哥不喜欢真实的她。仅此而已，单纯的小孩子想法。

美人面染上绯红云霞，含情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涟漪水光想要将她打湿吞没般越发晃荡。

老宅不少堂表兄弟姐妹，有的格外喜欢她，缠着她玩闹，有的看她不顺眼，揪着她挑事，前者她认真敷衍，后者她潦草敷衍，依然随心行事，文才武学也越发惊艳卓绝。

她在日复一日的探视里将他瞧得明明白白，可哥哥眼中的她依然停留在想象里，那个所谓妹妹的印象，不能算是她。

她不是他的想象，所以……不能完美符合他的想象。

妹妹忽然有些想笑。

习武首当耳聪目明，五感敏锐，可一时之间，她听不见风声水声，天地只剩眼前这般颜色，春意夭夭，心念漾漾。

暖风吹着，听着悦耳碎语，妹有些犯困，她本就是淡然性格，但此时冷淡中掺上几分暖意，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悠然平和。

若要让哥哥知道真正的自己，站在他面前，打声招呼，他们之间便不是眼下一切都停滞的模样，会有崭新的开始。

她恍神片刻，险些从墙上栽下去，闭了闭眼，再看去时，院内郁郁哀感和汤药苦味酿成沉沉的死气痴痴缠上周身，她蹙着眉再次望向哥哥，心底却又轻轻一颤，这回原因却不同。

此后，她时不时过来瞧他，院内的生活单调无聊，可她依然留下来，听他读着多年前自己背过的诗，解着让人啼笑皆非的词……一遍遍写着她的名字。

可将这番说辞论与父母，他们仍不赞同，妹心下了然，实是他们不待见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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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跳下了墙。

对心里认定的事都执拗得很。平日相处时感受得到她对他们与旁人有别的亲昵与下意识的依赖，心中受用，最后还是大手一挥，任由她自己选择。

或许是真的笨。她眼睛尖，看见书卷上的诗文，她两年前就背过。

可是笨点也不算什么，在妹眼中，世人大多愚蠢，她无意计较，也并不苛刻，毕竟蠢人并不能影响到她如何。

死气沉沉的院落，他的眼神却不似长久被关在其中之人，春光明媚，肆意点缀在他眼底，璨然生动。

年少的女孩子，再早智聪慧，也有不肯承认的事，想要逃避的问题。在心里绕了许多圈弯子，找了各种借口，想得清清楚楚，却不肯承认。

可是他明明从来没见过她。

大概是真的笨。口中碎碎念着，自己摸索，居然解出和原文截然不同的释义，让人瞠目结舌。

看来她还是未熟，心里存了傲慢，她怎会以为自己全然懂了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见哥第一眼，妹下意识抚了抚心口。

骤然清醒。她低头看去，忽然瞧见桌台上稚嫩工整的字迹，不知何时写满了整张书页，是她的名字。

这是不一样的。

妹听过嬷嬷议论，说他蠢笨。

不能明面过去，妹便私底下瞧。她翻墙跃树早已驾轻就熟，只是父母允她习剑就已是让步，这般本领便不显山露水地藏了起来。

昏昏欲睡时，她听到一声懊恼的自嘲：真笨，明明是哥哥。

他在念书，神情认真，运笔刻苦，浑然忘我。

白绫系在枝头时，她还在好奇哥哥打算做什么。哪知下一秒，他松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