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姐弟）(2/2)

他们要等的是同一个人。

她靠在他的肩头，因为他沉默的陪伴，说了很多声谢谢，后来那些都化作一声声不可置信的愤怒责骂，重新飞回他的身上，那才是它们本该有的模样。

弟坐在她的病床边，望着姐姐沉睡的脸，那双圆而亮的眼睛紧闭着，不愿睁开。他低下头，脑袋枕在被角，回想这十年，又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意。

他到底为什么要在她一个人哭泣的时候靠近她？

他都会记得有这样一个人，黑白照片里有着温柔眼睛的女人，圆而亮，和她一模一样。

但教养良好的大小姐，就连骂人都吐不出什么恶毒的脏字，那些从小听到耳朵生茧的字眼，用轻飘飘的方式飞进他的耳中时，反而令人新奇地抬头瞧一眼，看她认真绝望的模样，心脏以奇怪的方式隐隐抽痛。

因此，等到他真正理解情感是什么，虽然身体早已先一步做出了无数行动，可人常常是需要语言才彼此理解的动物，他已经错过了表达的时机。

想逃跑，可她牵住他，像锁链和镣铐，捆住了一个罪人。

但对于姐姐来说，想摸到那点光亮，前路还太漫长。

嗓子涩得吐不出音调，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好。

她不愿和他有任何联系。这个家里存在的所有都是她想要远远抛弃的。

快醒来吧，姐姐，用疗养的时间，计划你最后一次逃亡。抱歉折断你的双腿，但你不可以为那样肮脏的人背上生命的罪与债，我会为你种一对翅膀，此后纯白自由地飞翔。

睫毛忽闪着，落下几颗水花。

：醒醒吧，姐姐。他轻声念，在黑暗中眨着眼，茫然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天真。

现实很苦，黑暗中我们都找不到方向，但你不可以放弃。你没有告诉我你的计划，你当然也不知道我的想法。

但已经不能再犹豫了。

没有一样能合适地让他说出爱这个字。他们之间，恨都是奢侈的感情，恨意味着记忆，意味着还有联系。

他是人，自私自利，罪恶肮脏，他苦苦熬了十年，勉强积攒了对抗的力量，才刚看到一点自由的光亮。

他将脸埋在被子里，眼前漆黑、朦胧……而潮湿。

如果她不是悲伤到脑袋混乱，肯定早会发现，他长得和父亲有多么相像，他是妈妈留在人世的最后一样，可他身上连她的影子都没有。

：我会给你自由。作为交换，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言语是有力量的。

：我……爱你。

——

你想做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sp; 她擦掉眼泪，努力睁大眼睛看他，对上视线的一刻，他的心在胸腔撞击，在耳膜跳得狂躁。好想逃跑，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靠近她，走到她的身边，递上那方手帕？他应该等到父亲出现，等到父亲把他领到她的面前做介绍，那样一切罪恶和令人恐惧的错误就都不用他去承担。

错过了，又怎样呢。他和姐姐被关在这个金银与恶意垒成的巨大囚笼，言语本就是最无力的东西。他尚且没有能力自救，又何谈带她离开。走到如今，不开口反而是一种幸运，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带着对他的厌烦和恨意，踩在他为她暗中奉上的资源，努力挣出一条生路。

他曾从言语里汲取过无数勇气和继续前行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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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不合适。亲情、友情、或是爱情，没有一样能合适。

可是这样坚信着，他又无数次想起他们初见时，她说的那句让我抱一会，想起雷雨狂作的夜晚他找到她时，她说的那声我不怪你，想起他借各种人之手送出去的那些礼物被接过后，她说的那些谢谢，想起六月的艳阳天，她放下的那捧花束和那句毕业快乐。

罪恶感压得他垂下眼睛，浑身颤起来，好奇怪，他为什么要发抖，为什么要害怕，他明明是来嘲笑她的，明明是要讥讽她身在福中还肆意落泪的奢侈。他连回忆那个不存在于他记忆和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妈妈都是奢望，可所有人都会记住她的母亲，在这隆重庄严的葬礼上。

父亲过来之前的这半个小时，是他们从今往后十年，最和平也最亲密的时光，他是等待宣判死刑的囚犯，接受着她温柔又悲伤的言语一刀刀在心上凌迟。

要放弃这一切有多么困难，要打断从孩童走到成人长出的一寸寸脊梁。

可是他终究无法开口说出那几个字。

他明明早已麻木，也不会为自己感到悲伤，痛苦对他而言是一种生理性的体验，并非感情。所以他那时并不理解自己的心情，只归结于环境变化的不适应。这是他天生的缺陷。

回答她刚才那句，我们一起等他们回来可以吗。

言语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明明恨得无以复加，为什么对上她的眼睛，又开始难过呢。

在你彻底斩断所有联系之前，让我把红线系在你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