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春 第95节(2/2)

唤春一滞，这个问题他问了太多回了，可她的回答每一次都答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萧湛含笑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不对，都不对，再想想。”

她嘟了嘟嘴，反问道：“你每次问我，我都说是在栖玄寺的法会，你却都说不对。可我记忆里确实是这一回，难不成在你心里，非要是那年为王大将军接风的重阳宴，在竹林里正式见面那次，才算真正的初见吗？”

此刻，秦淮河上烟火迷离，一如当年的中秋之夜。记忆跨越了时间涌入脑海，唤春恍然想起了那水榭上惊鸿一瞥的凤眼。

她怀着身孕，因仪式太过繁琐，恐累及孩子，原是不想要什么册封典礼了。可萧湛觉得这是大乱后的第一件国之喜事，怎么都该热热闹闹的办了，一扫战后阴霾。

内监缓步而入，神情沉重，一封奏疏递到了皇帝的跟前。

太极殿上，天子临轩，百官陪位。

萧湛无奈，眼见逃不过了，遂拥着她的肩，帮她挪了挪方向，手指指着秦淮两岸林立的风亭水榭中的一处，对她道：“看到那里没有，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中秋月圆的时候，那一夜，我就坐在那里，看你夜游秦淮。”

建元二年秋，大乱初平，百废待兴。

郡主还不到三十岁，当年把她养在自己身边，本意是顾念她的疯病，不放心把她改嫁去别人家，以免一个不小心就没了。想着在自己手里养着，能让她多活几年，可不想最终害人害己，到底还是落了个早逝的下场。

最终郡主是葬在了他们生母魏太妃身边，在母亲的怀抱里长眠。

幽深若水，锐利如电。

来到玄清观，萧湛看着躺在棺椁中的妹妹，安静的容貌已没有生前的癫狂，仿若回到当年那个娇艳明媚的丹阳郡主。

这一日，萧湛靠在榻上批阅奏折。

萧湛仍旧嘴硬，“我说过不到黄泉，不复相见，君无戏言。”

萧湛眼神微动，当年他曾放过狠话，兄妹恩断义绝，不到黄泉，不复相见。如今真听到妹妹的死讯，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怅然。

唤春知他心里对这妹妹终是不能完全舍弃的，何况人死怨已消，郡主虽有贼心，可终究都被她巧妙化解，不曾对她造成过实质性伤害，时间过去这么久，她也都淡忘了，如今人都死了，到底兄妹一场，他也该去送郡主最后一程。

她摇了摇头，提醒他道：“陛下撂下狠话时，还不是君呢。”

唤春谢恩，因其有孕，此番便免除了一应繁琐的谢恩跪拜之礼，只让她站着接了皇后玺绶，便由女官扶着登上高阶，来到皇帝身边。

反正她也想不出来，索性挽着他的手臂，撒娇道：“先前你离京的时候说过，等你回来了就告诉我，我们的初见到底是哪里。现在你平安凯旋回来了，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了？”

二人依偎在小画舫上，船头挂着一盏红娟宫灯，水面周围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小水灯，烂若繁星，寄托着百姓的美好愿景。

帝后相视一笑，萧湛握紧了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同受百官朝贺。

萧湛哑口无言，他心中虽有些挣扎犹豫，奈何她再三劝说，遂点头和她一起低调微服出宫了一趟。

若她生的是女儿，以后就继承她的食邑，若生的是儿子，就再给荀氏封个侯，以褒奖为国捐躯的功臣。

话都说到这儿份上了，唤春也不再拒绝，遂等到八月，胎像坐稳了再行典礼。

唤春便将当初劝响云息事宁人的话，又对他复述了一遍。萧湛一时感慨万千，愈发觉得愧对她们姐妹。

萧恂死后，丹阳郡主日夜哀哭，茶饭不思，仿若被抽干了所有的心里，丧失了求生意志，加之病情恶化，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需隐瞒自己这些往事了，也没污蔑萧恂的必要了，只是希望陛下不要因此对姐姐心有成见就够了。

“咨尔薛氏，秉姿懿粹，虔恭中馈，夙娴礼训，有母仪之德，宜承天祚，宜奉宗庙。今授皇后玺绶，导师道于六宫，作范仪于四海，钦哉。”

唤春却躲开了，手掌抵在他的胸口，笑道：“你不说清楚，我可不许你亲。”

封后典礼后，臣民大酺三日，普天同庆。

……

这年的中秋月圆夜，萧湛一时兴起，便又带着唤春微服出宫，帝后如寻常百姓一般，隐瞒身份，同游秦淮，与民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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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郡主生前与徐妃不睦，不可能陪葬在徐妃身边。她纵然溺爱萧恂，可萧恂是以庶人之礼下葬，二人也不能葬在一处。

皇后北面，司徒王公宣读册后诏书——

建元二年八月初九，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正是封后的良辰吉日。

唤春笑意一滞，目光呆呆看着那处灯火通明的水榭，心中恍然一动。

唤春虽确立了皇后，可终究还不曾举行封后典礼，总觉得少些什么。

萧湛搂着她的肩，突然又问了她一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萧湛心绪复杂，一时五味杂陈，他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湿润的眼角。然后便若无其事的将册封丹阳郡主为丹阳长公主的诏书交给了许鹚，吩咐以公主之礼下葬后，便带着唤春一言不发的离去了，算是给了这妹妹最后的体面。

——丹阳郡主殁了。

萧湛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又继续批阅奏折了。

唤春看着两岸的花灯，思绪恍然回到了两年前，那一年她刚刚来到金陵，她在金陵的第一次露面，便是在这秦淮的中秋灯会上。

唤春头戴龙凤珠冠，黄金步摇，簪珥步摇，身着十二色重缘皇后礼服，博带霞帔，衣长曳地，环佩泠然，如神女降世，翩然入殿。

萧湛笑了笑，看着她笑意盈盈的容颜，心中一时欢喜无限，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唇，把她更抱紧了几分。

响云虽有过错，可毕竟事出有因，念及她丈夫也为国捐躯了，他还是额外降恩封响云为县君，食邑一千户，算是让她后半辈子有个依靠。为免她再推辞拒绝，诏书上还写明册封不是因她皇后之妹身份的缘故，而是对她丈夫忠诚的嘉奖。

从此之后，帝后携手，相伴一生。

是他？

这下唤春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她已经把她来金陵之后，他们所有的交集全部回想一遍了，还是想不通他们还在什么地方见过。

此时天色渐晚，百姓纷纷出游，秦淮河上灯火迷离，灯会上的花灯五彩缤纷，目不暇接，热闹非凡。

大殿一时金石鼓乐之声大作，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萧湛这才知道此事个中隐情，回去问了唤春后，才确认真有此事，不免责怪她怎么不早跟自己说之后？

这时，唤春走了进来，让内监退下后，便坐到萧湛身边，劝他道：“还是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