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节(2/2)

瑟瑟奇道：“宗玄他肯帮着你骗人吗？”

钟毓道：“特殊时期，从权行事吧。”他顿了顿，凝着沈昭，眼中不再只有他生前时的苛责和失望，反倒多了几分怜悯，眼波微漾，泪光闪动：“陛下会愿意的，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瑟瑟默默看着他们，放下手，忽又听见了脚步声，不由得凛神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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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走进来的是苏合和魏如海，两人身上沾了斑驳血渍，发冠歪斜，看上去好不狼狈，见沈昭浸在血中，两人猛然一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慢步靠近。魏如海伸出手指探了探沈昭的鼻息，眼睛顿时红了，微微哽咽着朝苏合摇了摇头。

苏合和魏如海也连忙打起精神，目光灼灼地看向钰汝。

瑟瑟睁开眼，眼前不再黑暗，而是一片低垂的青纱帐，晨起微弱的光茫渗进来，落下斑驳的光影。

原来人死如灯灭是这样的。

他随意披了件黑锦披风在身上，正拨弄着廊庑垂下的纸糊兰花灯玩，回头看了眼轩窗，压低了声音斥道：“嚷嚷什么，不嚷嚷不会说话是吧？多少年了，你这毛躁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再说下去，便是前世那些理不分明的陈年旧账、旧时恩怨。

那个总是神情怯怯，怕沈昭怕的要命的孩子，叫……钰汝。

可仔细想想,却又记不得究竟是具体哪一天,哪一刻。

“可是……”钰汝犹豫着说：“冰棺里盛放的是先皇后的遗体。”

她无悲无惧，心如止水，平静地翻过身，与沈昭面贴面，闭上了眼，唇角微勾，在心中道：阿昭，这才是真正的生同寝，死同穴。

话音刚落，‘吱呦’一声，轩窗板被抬起，瑟瑟探出头来：“我爹怎么了？”

钟毓跪在他身侧，哑声道：“陛下，都是臣无用，镇不住朝堂，才令歹人钻了空隙。”

钰汝表现出些许心安，朝着钟毓使劲点了点头。

瑟瑟凝着他小小的身形，见他眼睛红肿，愣愣看着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沈昭，默然跪倒在他身边，轻泣：“父皇……”

她思来想去,将目光投向沈昭。

很好，皇帝陛下的目光略微闪烁，飘忽地投向檐外濛濛细雨，躲开瑟瑟的注视。

沈昭轻笑了一声：“他敢不肯，我这儿可还有一堆账没跟他算呢。”

傅司棋一愣,看看窗外的沈昭，又看看自窗里探出个脑袋的瑟瑟，倏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是熟悉，像是在从前的某一刻上演过。

莫名挨了顿训的傅司棋低头耷脑地立在檐下，轻声道：“陛下让臣盯着莱阳侯，臣盯了，正有事要向陛下回禀……”

瑟瑟没怀什么希望，但还是站在原地，等着这些人进来好一看究竟。

这个说法倒新鲜，可就是透着一股唬人的气息，听着就不那么可信。

不管这几个人哭得多伤心，他还是一动不动。

耳边似有细雨淅沥，伴着黄鹂啼叫，带着昂扬的生机和融融暖意，像极了沈昭怀抱里的温暖。

因而她捂住耳朵，瞪圆了眼睛，紧紧盯着苏合。

怎么会这么突然？这么容易？

瑟瑟坐在一边，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沈昭的尸体上。

瑟瑟觉得诧异，难道父亲真的改变心意了？

钟毓又道：“乱军尚未清肃干净，若是这会儿把大行皇帝的遗体运出去，恐怕会遭到攻击，臣想……”他环顾四周，将目光落在了摆放在地宫中央的玄冰棺上。

傅司棋见状,十分机灵地揖礼告退。

瑟瑟朝沈昭勾了勾手,娇声道：“阿昭,外面凉,你快进来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钰汝瑟缩了一下，怯怯地呢喃：“我……孤能行吗？”

他收回遐思,偷眼看向沈昭，见沈昭轻微地点了点头,才冲瑟瑟道：“前些日子莱阳侯不是总痴迷道家书法，跟宗玄道长来往密切么？陛下怕他做糊涂事，才命臣盯着,可是依臣所见,莱阳侯把那些道家典籍都收入箱中,符咒什么的也不摆弄了，据府中下人说，他已许久没去见过宗玄道长了,看上去好像是没那份求神之心了。”

是钟毓和那个孩子……

番外：经年2

过了许久，钟毓先抬袖抹干眼泪，朝着钰汝道：“殿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扫灭乱军，给大行皇帝下葬。”

沈昭踯躅了片刻,还是乖乖地转身,听从召唤进屋来。

傅司棋只喊了一声“陛下”，便被沈昭怒目瞪了回去。

“先开玄冰棺，将大行皇帝的遗体放在里面，待清扫乱军后再行安置。”

钟毓言语中透着坚定：“您是大行皇帝亲自选中的人，您肯定能行。臣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偌大的地宫，供奉着几尊神明雕像，淌着满地的血，回荡着伤慨的哭泣声，显得阴森又凄凉。

瑟瑟百思难解，父亲虽然表面温儒随和，但其实骨子里是个很执拗的人，他认定的事寻常是不会轻易更改的，沈昭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他放弃了之前的决心。

他这样一说，钰汝便哭得更厉害了。

看他有没有死透吧。

谁知苏合只呆呆发愣了少顷，便屈膝跪倒，挪着膝盖挪到沈昭跟前，将他移到干净的地方，又抬手给他正了正衣襟。

枕边空空，沈昭已经不在了，她捂着头起身，听见窗外雨点子吧嗒吧嗒落下来，还夹杂着说话的声音。

沈昭拨弄了几下银丝炭，将瑟瑟微凉的手裹进掌心，道：“其实也没什么难的，我让宗玄跟你爹说，想促成玄机阵，未必非要现在，待老态龙钟、弥留之际，再走入阵中，于阵中老死也算是完成了生祭。”

于是，四人合力，各抬冰棺一角，将棺盖打开，把沈昭放了进去，瑟瑟赶在他们盖棺之前，猛地跃身跳进了冰棺里，仰躺在沈昭身上，看着棺盖一点一点被推过来，直到最后一隙光亮被隔绝在棺盖外，彻底置身于漆漆黑暗。

瑟瑟怕极了这大老粗会嚎啕大哭，她这个小鬼脆弱得很，经不住强烈的哀伤，只想在魂消魄散前安安静静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