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2/2)
“母皇，母皇，儿臣错了，儿臣知错了，求您饶恕我吧！”他此刻方觉悔恨，但却已经晚了。
云璁如芒在背，不敢再与她对视，只得重重低下头。
安平晞苦笑道：“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奈何世事无常。云昰，有件事我始终想不通，为人父母者，怎可偏心如斯？”
云昰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其实你也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可是有些东西却好像并未改变。你方才说到的蛊酒让我想起一件事……”他顿了一下，转头望了眼周围，见四下里并无人影，才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前世承宁帝和我父皇应该是同时驾崩的，但撷华公主勾结李素和秘不发丧，所以远在江南的风涟一无所知。”
云昰静静地听着，心头暗潮汹涌，前世的种种疑点，此刻想起来终于全都想通了。
“我的父君救驾有功，我的兄长死于动乱，我是您唯一的儿子，可是您在登基之后可曾看我一眼？我虽然自幼住在宫里，但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您一面。可是您却将撷华养在身边，让她住在偏殿，朝夕可得见。读书有什么用？我的父君读了那么多书，临了还不是惨死于叛贼之手？您知道孩儿喜欢读书，却偏偏让我去从军。您知道我心中爱着莲儿，却要逼迫我娶别的女子，最后更是狠心将她处死，莲儿死后，我的心便也死了。”思及逝去的爱人，不由悲从心生，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此刻说到那个名字，不由感慨万千。前世欺他瞒他伤他害他最深的人，便是亦师亦友的风涟。
云昰上次看到安平晞颈后那片诡异的红纹还是天同十六年，她在风涟住处养伤的时候。那次他无意间多看了一眼，便被她呵斥出去了。
“你在记起来一切之后，就没想过找他报仇？”安平晞没来由地好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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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璁大惊失色道：“怎么可能？母皇向来身体康健，怎么会……”他猛地转向门外大喊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
承宁帝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只对奉颉道：“走吧，朕也该更衣了。”
承宁帝失声笑道：“这就是命吧……哈哈哈，十八年了，一切便如轮回一样。你不该是我的儿子，你应该是云沛的儿子，在手足相残这一块，你简直得了他的真传。”
云昰沉默了一下道：“我们撕破脸之后，是我告诉他的。然后——”他冷笑了一下道：“然后他就疯了，往死里折磨我，好像是我杀了他的君王。”
“你本该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可是十多年来却时时处处与朕作对。昔年朕想让你从政，你偏要去从军。后来朕想让你与中书令之女结亲，你却独宠罪臣之女韩氏。你知道朕寻回撷忧不易，也知道她在朕心目中的分量，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她下手。云璁，朕已对你彻底寒心了。”承宁帝神色平静，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云璁呆若木鸡地望着撷华离去的背影，骇然道：“母皇，你们在说什么？为何、为何儿臣有些听不懂。”
撷华忙过来跪在她脚下，轻轻执起她的手，眼看着她愈发衰弱，心中不由万分悲痛。多年来她是唯一长在承宁帝身边的孩子，所受宠爱远比两个哥哥姐姐加起来还要多。一想到很快就会失去母皇，哪能不悲伤？
奉颉听到‘更衣’二字，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悲怆，红着眼眶道：“是。”随即扶她站起来，并唤人进来准备移驾。
“华儿。”承宁帝轻轻唤道。
“你这几天在宫里可还好？”他在她旁边坐下，关切地问道。
“这个印记……我见过。”待得看清，他不由倒吸了口凉气，直起身道。
承宁帝微微点了点头，长长舒了口气道：“云璁，当年我让你从军，是为了磨炼你的心志，也是真的望子成龙，可你眼光太过短浅，终究还是令我失望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始终以为你和你的父亲一样，是心性纯良之人，可没想到你……你竟会……你走吧，我已不想再看到你。”
“朕因为韩氏对撷忧不敬而杖杀她，你便怀恨在心，要置撷忧于死地？云璁，在你的心里，那个贱婢比你的妹妹还重要？哈，朕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糊涂虫……”承宁帝抬手抚了胸膛，将一口恶气缓缓顺了下去。
“我与撷忧虽是至亲，但并无多少感情。可莲儿不一样，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撷忧虽是我妹妹，但我对她多方示好，她却始终心存疑虑不愿表态，也不愿同我亲近。母皇心中对她极为爱重，难保将来不会分权与她。我若不出手，难道要等她们姐妹联手一起对付我吗？”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安平晞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样惊骇的神情，心中也是一紧，想到他比曾经的经历，顿时明白了几分，忙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有些事情很快就会传开，而她也没有必要再瞒着他，“我很快就要失去我的母亲了。”
“你也去吧！”承宁帝摆了摆手道。
她给他讲了当年怀熹帝赐给儿女的两杯蛊酒，也讲了奉颉化名风涟时将母蛊种到她身上，企图为承宁帝续命的事。
承宁帝神情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却并不叫他上前，两人之间仍隔着丈许距离。
云璁见她面色灰败神情萎靡，心中突然有些后怕，颤声道：“母皇，您是不是不舒服？”
她顿了顿，缓缓靠在椅背上，声气渐渐虚弱，“可是……你到底是我的孩子呀，无论如何，身为人母，在你尚未铸成大错之前，都不忍苛责。”
承宁帝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就不说了，如今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将来你继承大统，一定要善待手足。你姐姐从江南来，便让她回江南去，无论如何，你不得为难她半分。”
安平晞想了想，摇头道：“不好。”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榻沿的手，像是想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气。
云昰听到这话极为震惊，不由愕然地望着她。
安平晞伏在榻沿，抬手拉上了衣领，听到这话丝毫不觉得意外，而是接口道：“你在你父皇身上见过吧！”
“母皇……您只看得到儿臣的忤逆之处，可有体察到儿臣这些年的痛苦？”时至今日，他也有些绝望了，本来他和撷华多年来明争暗斗互相牵制母皇都未说什么，他以为她是默许的，没想到却因为自己一时之失，她的天平便彻底倾向于撷华，甚至将江山托付于他。这一切太过仓促，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奉颉并没有看惊慌失措的云璁，而是径直走过去对着承宁帝行礼，语气沉重而哀伤，“启禀陛下，臣已经安排太医去公主府了。若一切顺利，两个时辰后可见分晓。”
他不由得极为震惊，又极为激动，从榻上起身跪在地毯上，双手颤抖地抓着她的肩道：“阿晞，我们走吧，我们离开紫薇城，好不好？过不了多久天下可能会大乱，你不能继续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并非闻声而来的宫人，而是白发白袍的国师奉颉。
“母皇放心。”撷华泪盈于睫，哽咽着举手发誓。
安平晞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不由坐起身来，讶然道：“后来呢？”
承宁帝微合着双眼，喃喃道：“我将不久于人世，召你回来是交代遗言，可你、可你却还想着抗旨……”
云昰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可他又不太明白，她好端端为何要给他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