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2/2)

华滟不是那等蛮横的女孩儿，见得了华潇的赔罪，仰头轻哼了一声，这迟到的事就算翻篇。

华滟瞅了瞅他衣襟上的褶皱，转脸便笑嘻嘻地问：“是白侧妃？”

好在月明宫满地通铺了氍毹，不至于从脚底受寒。保母先是一惊，而后赶忙提着公主的绣鞋追了上去。

保母仰面一见，惊得当即跪了下去，举手加额恭敬道：“拜见太子殿下。”身后一溜的侍从们也跟着跪了下去，口称太子，叩头见礼。

而从皇宫至朱雀门的这一段甬道，早有宫人清道，当先两匹骏马飞驰而出，其后跟着数名骑卫。

此刻见小妹气恼，他倒也不端什么架子，双手一拱就对着华滟作揖，“是大哥的不是，出门时被绊住了。竟叫皇妹等了这许久。”

华滟并不情愿：“皇……大哥，戴上这个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等到她换了衣裳出来，口中唤一声大哥，华潇抬头一看，执杯的手惊得一抖，险些要洒出茶水来。

太子华潇，素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因善诗文、工书画，平常更以文人自居。曾有一句词“犹向花间留晚照”风靡皇都，人都称他是“花间太子”。

太子随口说了句起来罢，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小妹华滟身上。

任谁被未出阁的幼妹说破房中事，都会发窘，何况一国储君。只不过华潇同他这小妹意外地合得来，也知道这月明宫上下宫人不会往外传半点消息，这才放心地如此佯怒斥诉。

太子低头一看，雪白衣领上蹭了点嫩红胭脂，远望甚是瞩目。

华滟控马落后了华潇半个身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太子白净的脸皮上顿时浮现出一点窘意，顺着她的视线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襟，掩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是大哥抱着你侄女的时候抓出来的。”

华滟一手控着缰绳，两脚一夹马腹，身下那匹雪白的母马温顺地知晓了主人的意思，从狂奔转为小跑，而后慢慢地减速，懒散地踢踏着步子，沿着朱雀大道缓缓前行。

华滟也不多说，只是轻飘飘又看了一眼他的衣领，嘴角弯弯。

这显然是从朱雀大道分出去的一条次等街道。只是马蹄才踏了几步，华滟便惊呆了。

华潇慢慢踱步到她身旁，且赞且叹：“鸢肩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激朱……”

来人一身文士打扮的牙白色燕居服，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个头高且痩，面容清俊而体态风流。倘若手中再执一柄折扇，便是外头那些清流学子的模样了。

大夏的都城上京，是座不夜城。

含笑的男子嗓音：“是谁又惹我们随波不痛快了？”

华滟粲然一笑，学着皇兄的模样拱手作揖，压低了声音道：“小弟见过大哥。”

华潇忽得回头，瞧见华滟紧紧地跟在他后面，略微上下点了点头，而后手中缰绳一紧，马儿便依着他的力道往右拐了出去。

只是这新鲜出炉的“兄弟”俱是骑射好手，都摈弃马车不要，一人一匹良驹翻身上马，扬鞭一策，就如驰箭般射离了皇城。

华潇骑马从她身后追上来，递上一顶不知道从何处拿出来的帷帽，示意她戴上。

那头华滟一心惦记着出宫，一听皇兄这般说，便立时转进屏风后去更衣了。

华滟连忙催马跟上。

华潇哈哈大笑，揽过她的肩：“如此，你我兄弟二人便去见识见识世面。”

虽然这次她说动了皇兄同意带她出宫，也为此次出行谋划了许久，但终究长在深宫，除却随天子避暑、出巡等，从未出过宫门，到底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陡然涉足陌生之地，还是有些许畏怯的。

在一开始见到他的兴奋过后，华滟就很不高兴地背过身去，气呼呼地不理他。

而朱雀大道两旁酒楼骈阗、彩楼相对，或三层或五层高，其上绣旆相招，掩翳天日，灯火辉煌，步入其中，几不分昼夜。

华滟一身石榴红的簇花窄袖圆领袍，腰身束着镶玉银带，肤白胜霜，发若鸦羽，眉眼秀丽，英英玉立。因着年纪尚幼的缘故，很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如此装扮后，不仅秀致出挑，一张俏脸若是板起来，人都会以为是极俊美的少年郎。

早有太子倚重的内侍备好了车马，候在了宫门口。

他呆了呆。随即佯怒地轻斥：“去去，你一个姑娘家的打听这些事做甚？”

华潇的声音从帷帽皂纱下传出来，有些模糊，华滟听来仿佛还带了点笑意：“咳咳，三……三郎，你久未出来，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还是戴上罢。”

只一见，便沉醉其中。

“皇兄，你怎么才来！”

待到出了朱雀门，那些远远缀在身后的近卫们不知何时就消失不见了，偶尔回头张望，只见人头攒动，士子冠冕、仕女裙摆窸窣摩擦，丝竹管乐、呼唤徕客此起彼伏，连同暮春夏初晚夜里拂过的醉人薰风一起，这片神州大陆上最为繁华、最为辉煌的红尘浮世朝他们扑面而来。

明帝绍泰年间起就废除了宵禁，故而天色昏暗后满城烛火渐次点燃，倘若从京畿令暎山上俯视，便可见纵横九衢十二陌的上京城里明暗相通，华灯宝炬，光彩争耀，照得夜晚有如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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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固然华贵雍容，但这市井的繁华，又是一种不同于庄重堂皇的美。

太子板起脸来教训她：“还不快去更衣，若是天色晚了宫门落了钥可就出不去了。倘若父皇知晓我带你出宫……”后半句带了些意味深长的韵味。

华滟闻言，当即双眼一亮，连鞋也顾不上穿，赤足踏在地板上朝门口来人跑去。

却见华潇将那帷帽潇洒地往华滟头上一罩，而后反手又摸出一顶来，这回却是他自己戴上了。

华滟只觉得要看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