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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鸿信哼笑一声：“你的不满似乎很多。”
“五师叔同我说了她去你家拜访的见闻，我才能将直觉印证。”
就算上官鸿信拜遍满天的神佛，她不会回来。永远不会。她离去时那么年轻，甚至连一句怯弱的表白都没机会说出口。默苍离说也许我并不爱她。他早知一切，而后将霓裳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送入死途。她知道什么，她知道吗，她到最后连默苍离爱她与否都不确定。这难道能算是结果的一种？
“为什么放弃这个计划？”
他惹出许多麻烦，犯过许多错，霓霞之战不是他第一次让他的老师失望。
策天凤抽骨挖髓剜出的零丁情绪，恐怕是他所拥有的唯一一处瑕疵，充满谎言，且代价高昂。
时岁变迁，十七岁的上官鸿信他尚能背得动，如今呢，连被他靠着都觉重了。
“既然过去的那个人已死。”
“有水杯吗？”
“其实···之前我有想过让你将目标转移到我身上，”他注意到上官鸿信正背对着他，这意味着他碰触不到他的情绪，但他还是说了下去，“你同老师一样，总是在攸关的时候逼人做选择。”
蜡烛还剩下最底一点，默苍离在肩头沉到受不住的时候叫醒了上官鸿信。上官鸿信的手指从他指缝间脱离，温度也一同失去。默苍离吹灭蜡烛，照常洗漱，卧室里上官鸿信已先睡下，囫囵盖着毯子，四角都未抻平。
那时的上官鸿信对这世界的恶意一无所知。他不够聪明，又太过轻信，在未明代价前就痛快允诺了策天凤的交换。他年少、浅薄、不切实际，至少在初见时，他对策天凤只一张脸可取。
上官鸿信阖眼沉睡，默苍离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注视他。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等受伤的人苏醒。不过脸上看不出情绪，众人便觉得他是无所谓。霓裳为他争辩，羽毛未丰却出奇勇敢。她挥着翅膀把旁人统统赶出去，与他一人一边坐着，包着毯子蜷成一只雏鸟。她很好，当然很好，但上官鸿信更重要。
俏如来思考片刻，说：“直觉。”
“没有结果，难道不算是结果的一种，”俏如来沉默良久，终是开口，“有些事，求不得结果。”
“在这里？”
然后他一去不回。
上官鸿信一一念出他的名字，每个字由混沌转而清晰，早该模糊，却又空前透彻，灰尘剥落，露出底下的鎏金。上官鸿信看着他，手掌温而潮湿，催生许多不该有的妄念，默苍离栖居在那个荒废已久的名字中，得到短暂的安宁。
墨家十杰，一枝独秀。在那之前，默苍离也只是一个有名有姓的凡人。
他踏上白桥，脚步无端沉重，仰目看远空晴云，淡淡一叹。上官鸿信从他身后跟上来，水波摇晃日影，照在他们身上像是镜光，两道影映在水中，清绝如天人。涟漪层叠而起，致使面目模糊，上官鸿信一时错觉，站在桥上的人并非他和俏如来。
上官鸿信隔着桌子注视他，目光落在他的手串上。
店有两层高，顶上露台种花，稀稀疏疏不成气候。店里桌椅板凳比人多，白墙泛了色，退一大块皮，灯光一洒，倒很有几分老旧古朴。店已经如此小，茶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杯里敷衍地渗出些绿，淡而无味。俏如来在水雾升腾间拨弄佛珠，神情平和，眉心的红印比上次见他时更深。
“这一把你搏的筹码很大。”
“你要的不是巨子位，也不是成为巨子的我。”
默苍离很少等待。
他早已不做梦，除了中枪后昏迷的那次。所以那一夜即便不用药也睡得很沉。尽管未褪的药性中途将他从睡眠中强制唤醒，让他喘息、挣扎、弹动如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相处最和平的时候。如果俏如来明智，就不该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但许是短暂的平静一叶障目，他决意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不由挑眉：“怎么，如来要显灵？”
策天凤是个无情的人，行为重于想法，做便是做了，悔恨不是宽恕的理由。
俏如来叹一口气，他站在桥上隔岸观火，终是离他们太远。他可以故意打偏保住默苍离的命，也可以假意同上官鸿信交易，用一条两全的计策暂时平衡岌岌可危的生死和爱憎。但在此之后，他已显出乏力，错过时间空间，他只看过那本不知真假的羽国志异。纵使心口有经文万千，谁又愿意听。
上官鸿信没有应，他从默苍离肩上往下滑，缓慢得像皮骨分离，不舍似的。默苍离左手被他握得紧，于是右手便扶住上官鸿信的肩，利落地搭回去，免得他落在膝上一撞，睡意全无。蜡烛烧了小半盏，残留少许助眠的功效。默苍离嗅着也生出倦意。
“你放下了吗，俏如来。或者称你法号千舍利，杀过人的和尚跟我谈六根清净？”
俏如来从房里找到一个竹子做的杯，杯上雕了几片竹叶。上官鸿信盛得半满，一口饮下，像吞了冰。俏如来看到他额上有汗水，天气确实太热了。上官鸿信一直表现得像是个地狱里爬来的空壳，让人怀疑他身体流动的是血还是憎。唯有现在，他像是一个人，会冷会热的普通人。
为什么选他？
同出一门，也没有说谁就一定比谁高上一筹。智谋如此，口舌亦如此。
但策天凤喜欢他。
俏如来请上官鸿信喝茶，地点在路边的茶店。
俏如来指尖一顿，他抬起头，眼底有一片湖水，来去涓涓，不声不响地流动。
虽然不那么成功。
默苍离种下因，而他收获恶的果。没有慷慨地回赠，他怎可能善罢甘休。
上官鸿信仍在睡，他为了回来这里在城中多绕过一圈，疲惫达到临界。他不知道有人正检视他的人生。这样也许更好，至少他无暇防备。
上官鸿信盯着俏如来的手势看了片刻，那确实不像是一双杀过人的手，他怎么能将血沥洗得那么干净，一身白衣坐在此地，光彩灿然，四周都蓬荜生辉。
“为该渡的人。”
他喃喃念过几遍他的名，院里忽而很静，如此良机却无人听。
俏如来的僧衣在艳阳下白如雪，干净剔透，他的目光也如雪，看向上官鸿信时带有怜恤众生的慈悲。
不是因为时间，他现在有的是时间。他能看见邈远的上官鸿信，就在此时此地。他陪着策天凤走出漫漫长夜，细碎的月在他们身后映满窗扉。
“如果连你也被众生所牵扯，那多一个我也不算太多。”
当然，俏如来想，就是管不管用不好说。上官鸿信看起来不像会信神佛。他只信他自己。
“你要的是做了他的老师。
俏如来在泉水里洗了洗手，他稍后预备做些佛门功课。
“我还没得到应得的结果。”
“终究奏效。”
“没话可说就闭嘴。”默苍离说。
他是他亲自遴选的弟子，理应拥有他想得到的一切。事实上，他也得到了，就像策天凤同他承诺过的那样。
苍离冰凉的指腹压上他的眼，果不其然，过度劳累的眼球在眼皮下隐隐颤动，眼周比别处皮肤要热。睡眠缺失又淋了大雨，发热的征兆。默苍离很熟悉这个，看来上官鸿信最近无暇照顾自己。
是天意吗。
话不投机，他们走下桥，开始爬上山的台阶。俏如来的院子很小，满室沉寂，当中供一尊白玉菩萨，眉目温柔，同俏如来有几分相似。后院有山泉，盛夏里依然冰凉彻骨，叫上官鸿信想起某人苍白的肌肤。
默苍离胸中水光潋滟，漫出思绪许多。他逐渐想不到其他的事，一颗心随波沉浮，飘在水上，很轻巧的样子。他不是很有时间的知觉，每日这么平淡度过，已丧失了刻度的概念。
霓裳爱他，羽国子民拥戴他，万中无一的雁王。
“还不能放下吗？”他问道。
上官鸿信眯起眼，他只当俏如来在说笑。
十三
至少尽力。
他转过身，凝视俏如来的双眼。对方坦荡地回视，没有说谎的人很有底气。
“在我该在的地方。”俏如来说。
策天凤也试图爱他。
“不会比你多。”
他比上次更像默苍离。
上官鸿信。
“念经？你要为谁超度？”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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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梦一定会醒，没有梦境能够持续到永远，只是那个无条件相信他的上官鸿信再也找不回。
他以十指捏了个玄妙的姿势，仿佛静坐禅台观想，指尖扶一只洁净的莲花。
他可随意踏碎他人自以为是的骄傲，将渺小的希望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一生设局、破局，与人斗、与天斗，无所不能。但要唤回那个上官鸿信，他做不到。
“直觉？”上官鸿信颇奇，默苍离教导他时可从没说过让直觉主导理性，“我开始怀疑你在骗我了。”
他长大了。
默苍离甚少感到情绪，于是觉得怪异。有什么东西团积在他两腮，沉沉下坠，使他像一条被吊起风干的鱼，海风拷问他，逼出他体内盐的结晶。
走过这家茶店往上走，过一座白桥，再登百多级台阶便到半山。俏如来从佛门归来后时常在这院中礼佛，只是近来次数锐减，掐指一数已有月余。自他拜入默苍离门下后，指不碰经书，口不念经文，最后竟杀生，破戒破得彻底。
他更多在布局。今天他在等，是等一个结果。他现有一个筹码，是在夜深时由上官鸿信从他唇上读出的几个字，他的真名。
我直觉你不会杀死默苍离。
比如说他的霓裳。
默苍离替他拉一拉边角，想到凰后说的话，她为什么看不穿。上官鸿信怎么会一无所有。霓裳爱他，羽国子民拥戴他，万中无一的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