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2/8)
只怕是她这个尊贵的晋宁长公主母亲这么多年都没有看透过自己的枕边人，否则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宫里来的老嬷嬷对驸马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
晋宁长公主在三人走后，气急的将桌案上的物什全都拂在了地上，阴沉着一张脸，冷声道：“来人！把那几个教养二小姐的婆子奴才都给我拖出去狠狠的打！”
孔嬷嬷不依不饶，“殿下，礼不可废！”
“殿下…妤薇不过是……”
这一路嬷嬷跟在谢妤薇身后嘴皮子就没有停过的时候，里里外外将谢妤薇数落了好大一通。
“殿下，这使不得”
谢府不似长公主府金碧奢华，沿着连廊一路随处可见的松柏亭子，水榭月台，三步一竹十步一柏尽显文人风雅之骨。
“不必，今日回府之事不必声张。”谢舟昱连忙喊住了小厮，“今日回来一是带二小姐祭拜下谢家先祖，二是自身有愧谢氏祖宗，自罚于祠堂，你等莫要去叨扰夫人。”
那小厮话还没说完，跟在谢舟昱身后的老嬷嬷拉长着脸开了口，“谢驸马，前头带路吧。”
“殿下是金贵之躯，岂能受罚”谢舟昱起身温柔的替晋宁长公主顺着气，柔声安抚道：“再者嬷嬷说得也不无道理，不过十二个时辰，无妨”
晋宁长公主不会看不出谢家人不愿她入府，但愿这些衣物送进去能慰贴驸马一番也好。
晋元帝登基后，因放心不下“远嫁”江州的胞妹，特意将这个跟了自己多年有着无上情分的老嬷嬷指来了江州照顾胞妹，也因着有这一层特殊身份的老嬷嬷在长公主府中，连尊贵的晋宁长公主也要对她以礼相待三分。
谁知道现在连她都没有的金丝软缎，竟穿在了这个乡野丫头身上，这要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整个谢府比谢妤薇想
“虽是春日，可夜里还是寒凉，驸马身子不好，你们且多注意着些。”
“嬷嬷，明日妤薇还要去花宴，余下的时辰为父替她受了，便是十二个时辰。”
如今不过短短十余载，皇兄竟如此放心不下谢家，当年若非皇兄利用她，以驸马的才华，现在怎会屈于公主府做个空有虚名的驸马。
听到这儿，晋宁长公主的脸沉的几乎能滴出水，“够了！”
当年若不是她嫁了驸马，作为太子之师的公公又怎会拥立当时毫无根基的胞兄登上现在的至尊之位。
恐怕整个谢府中唯一会对孔嬷嬷‘以礼相待’的人，只有谢舟昱一人。
可她却看的明白她的父亲长公主的驸马，对晋宁长公主的感情却不似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真心实意，晋宁长公主偶尔还会唤一声‘夫君’，可父亲一口一个‘殿下’听着似谦恭，实则是透着疏离。
“谢妤薇言语无状，罚跪谢氏祠堂两个时辰，为父教养不当自行罚跪十个时辰。”
驸马祖父谢扬曾是亡国周朝的右相，只因周帝昏庸无道才率大周半数以上的文臣叛了周国拥了先帝。
“女儿定将嬷嬷教诲铭记于心。”
每每入夜只要一闭上眼，那婆子没有四肢在地上扭动的画面就不断地出现在她脑海里凄厉的惨叫声亦是在耳边盘旋。
谢妤薇被谢舟昱温柔的一声‘薇儿’怔愣了一声，只见男人面色平静脸上亦没有受辱之色，只是在看清男人无意识摩挲玉扳指的动作时，脑里不自觉的浮现出了那个四肢被砍断，只剩躯干在血污的泥地里痛苦蠕动的婆子。
晋宁长公主自然不敢拿孔嬷嬷撒气，只能将心口里堵着的这口气撒在几个照顾谢妤薇起居的婆子丫鬟身上。
虽然与她这位‘母亲’晋宁长公主殿下相处的时间不过两柱香的时辰，母亲虽贵为长公主是千金之躯，是这偌大长公主府的主人。
谢婉嫣见母亲这次是真的恼了二妹妹，心里畅快的同时还不忘继续上着眼药，“母亲莫气，父亲的身子向来不好，如今虽是三月的光景，可祖宗祠堂那地方又阴又冷寒湿气更是重，母亲这时候还是得为父亲多多着想。”
“再者，二小姐将来也是要进京入宫面圣，若那时还是这般没规没距，岂不是让满京城的王公贵族看长公主的笑话！？”
只是今日老嬷嬷当着两个孩子面这般下驸马的脸，晋宁长公主面上有些挂不住，“孔嬷嬷，驸马不过是作为父亲同妤薇说了几句体己话……”
那孔嬷嬷见两人往外走，也忙不迭的迈着步子跟了上去，面上瞧着大有一副监罚之色。
“什么？可小公子您已有月余没回府了夫人近几日身子一直不好，您不去看”
这叫她心里如何是滋味儿。
“夫君你这些日子在外本就是舟车劳累，身子没有好生休养，岂能现在就去祠堂跪着这罚过两日再受便是”晋宁长公主本就不舍驸马出门在外这些时日，今日才刚回公主府夫妻俩就又被迫分离。
“乡野丫头没规矩丢了脸面也就罢了，偏偏现在连累了你父亲！”若是驸马因此事同她离了心，这个女儿就是不要也罢！
“是。”
晋宁长公主不等管事开口拒绝，看了眼身边的丫鬟，好声道：“老夫人身子不适，驸马替本宫在府上侍疾，这些衣物就送进去给驸马吧。”
谢妤薇低着头小步跟在谢舟昱身后，刚出正厅大门没走几步，身后就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二小姐，走路有规矩，官家小姐走路不似低贱的丫鬟奴才，行走时要目视前方，头颈要挺直，身体要挺拔，您这般”
点儿名贵的云缎，自己都没舍得用特地留给了驸马，本想着给驸马做两身衣裳。
谢家管事谦卑有礼的朝丫鬟身后的软轿行了个礼，一脸为难道：“长公主殿下，老夫人这几日身子一直欠佳，连着好几日都无法起身，今日恐是无法出来面见长公主殿下，老夫人说了，等他日身子好了，一定去公主府请罪”
谢舟昱搭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温声道：“既是如此，薇儿今日便同为父一道，去谢家祠堂告罪列祖列宗。”
谢舟昱应声轻点着头，面上看不出丝毫怒意，柔声认错道，“嬷嬷训斥的是。”
晋宁长公主怎会听不出管事话里意思，只是今日她过来就是为了驸马的事同老夫人解释一番，莫要谢家多了心，可现在
老嬷嬷边说，目光挑剔的在谢妤薇身上打量了一圈，板着脸沉声道：“老奴在边上看了半天，这二小姐的礼数着实欠佳，老奴说句自满的话，在长公主府上伺候殿下十余年从未见大小姐，小世子爷如二小姐这般左一口‘爹爹’又一口‘爹爹’的唤驸马爷，二小姐虽是谢家女，更是皇家长公主之女，皇家有皇家的规矩，应当如何称呼驸马就当如何称呼，莫要将平头百姓之间的唤法带到长公主府里来。”
“驸马爷性情温和，又与本宫夫妻恩爱多年，他为人如何本宫难道不知？”
谢妤薇原以为去谢府至少要套了马车过去，谁知谢舟昱领着她不过是出了公主府大门，往外走了二十余步的距离就已到了谢府后门。
孔嬷嬷这话看似在指责‘驸马’，实则却是在借此事敲打‘江州谢家’，一个深宫里伺候的奴才，即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如此训斥她的驸马！
只是谢府里的人，每一个见着跟在他们身后的老嬷嬷面上都无甚恭敬之色。
临了也没敢去看晋宁长公主的脸，想来对方现在也是恨极了她，她这些年随着养父养母走南闯北也算是识人无数。
“罢了，翡翠，你回府把府中养着的太医请过来好生照料老夫人。”
谢舟昱小声叮嘱了小厮几句后，转身柔声安慰着身后不安的谢妤薇，“薇儿，今日祖母身子不适，晚些时候你再去福寿居同祖母请安吧。”
日后左不过是个横死之人，不值得她浪费多少心绪去介怀一个死人的话。
路上遇着的丫鬟奴才纷纷低头避让着三人，谢舟昱走在最前方对身后孔嬷嬷的念叨，偶尔回头温声应和，“妤薇，孔嬷嬷最是嘴硬心软，她说这些于你亦是好事，需得时刻谨记，不得懒怠对之。”
“是，奴才这就差人给驸马送去。”
老嬷嬷不仅是宫里的老人，更是现今晋元帝的乳娘嬷嬷，伺候晋元帝的老嬷嬷。
谢妤薇暗自打量谢家府邸同时察觉身后的老嬷嬷亦是不动声色的留心着谢府中人，上至府邸布置格局，下至身边路过同谢舟昱问安的仆从小厮。
那时男人也是这般轻轻摩挲着玉扳指，轻飘飘的手起剑收间，老婆子全家七余口当场死无全尸。
谢家老夫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拿谢家百余口人的性命不作数。
想到这儿，晋宁长公主心里对这个二女儿的不喜又多了一层，“驸马，妤薇还小不能太过娇惯，万一日后养歪了性子”
“现在的这个天入了夜寒气就刺骨，”晋宁长公主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起身往内院去，“着人去库房里把今年除夕宴上陛下赏赐的狐皮白袄子取出来给驸马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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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妤薇低着头朝晋宁长公主行了个礼，快步跟在谢舟昱身后。
说完，谢舟昱拍了拍晋宁长公主的手，转身对谢妤薇道：“薇儿，走吧。”
老夫人身子欠安，她这个儿媳的离得这么近却一无所知，还得盼着驸马心中不会因此有了介怀才好。
“是，奴婢这就去。”
然事实亦同谢妤薇想的一样，三人前脚刚进谢府没多久，长公主府里来送狐皮袄子跟软垫的丫鬟就被府上管事拦在了谢府正门前。
谢妤薇没理会身后虎视眈眈的老嬷嬷，恭声应了下来，“是。女儿记得了。”
晋宁长公主不忍，轻唤道：“驸马”
孔嬷嬷这些年仗着宫中老人的身份，在长公主府里对着谢家驸马爷多有挑剔，尤其是喜在“礼”字上对驸马爷更挑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是，”谢妤薇听着男人心绪无波的声音不自觉的想到了那一晚，起身时身子忍不住的晃了晃，“女儿认罚。”
自孔嬷嬷开口，正厅里伺候着的丫鬟奴才纷纷将头垂在胸前，喘息声都不敢重上一分，更不敢抬头看此时此刻主人家的脸色。
孔嬷嬷像是没看见长公主难看的脸色，仍旧板着个脸对着谢驸马喋喋不休，“驸马爷身为读书人，岂会不知君臣之别？谢驸马更是谢家人，又岂会不知前朝周国因何亡国？就因那周帝昏庸罔顾人伦礼法，才致周国祸乱连连，使得周朝文人苦不堪言，谢家也是历经了周朝苦难折磨的文臣世家…”
先帝登基后感念其大义特此册封谢家祖为晋朝‘辅国公’，江州谢家之名因此名震大晋九州十四郡，文人术士无一不已江州谢家为首，谢家更是出了一位太师，一位太傅，如今当朝右相亦是谢家人。
晋宁长公主坐在软轿里听闻谢老夫人身子欠安，急忙掀开软帘下轿，“老夫人身子欠安你等怎得不会公主府禀告！？本宫身为人媳婆母欠安怎可不去床前侍疾！”
“驸马……”晋宁长公主满眼的疼惜不忍，“谢妤薇教养不当，自是本宫的错，同驸马何干！？嬷嬷要罚你便同本宫一起罚了！”
思及此，谢妤薇眸色暗了暗，看来那尊贵的皇家晋宁长公主在谢府中的地位并不如何，否则也不会在离谢府不远的公主府安家落户。
见此，谢舟昱目不斜视的领着谢妤薇直奔谢家祠堂。
当年长公主一意孤行不顾产后孱弱的身子就又有了身孕，谢家满门差点儿因为这‘金贵’的长公主殿下落罪，如今殿下的胞兄又是当今圣上，哪家的婆母病了敢让圣上的胞妹去病榻前伺候侍疾。
谢府门房见着谢舟昱一脸的欣喜连忙对身边人高声道：“公子回来了？快去禀告老爷，夫人，小公子回来了！”
闻言，谢家管事满脸惶恐的跪了下去，“公主殿下万不可这么说！您是万金之躯，怎可让您去病榻前侍疾，这要是沾染上了病气，谢家可怎得是好”
谢舟昱柔柔一笑，“殿下，养不教父之过，是我的错就该认罚。”
不等谢舟昱说完，长公主身边站着的老嬷嬷突然厉声开了口，“驸马疼惜孩子自是应当，只是莫要因此没了规矩。”
“驸马畏寒，除了这个多带几件儿厚团垫，莫要让寒气侵了膝骨”
“殿下，自古以来世人皆知男大避母，女大避父之教礼，再者二小姐身份尊贵，驸马爷是臣”
“长公主，无规矩不成方圆，二小姐虽自幼流落在外可她身上流着的到底是皇家血脉，她不仅仅是谢家驸马的二女，更是皇家外女，是当今圣上的亲甥女，驸马虽是父却也是外男，身份也并无二小姐尊贵。”
谢妤薇回完会，垂眸看了眼花园角落里的枯枝，这位孔嬷嬷当着她们这些晚辈的面，都这般不给谢舟昱留脸面，可想在她回来之前她就已经将谢舟昱从头到尾的得罪了干净。
“驸马…”孔嬷嬷不悦的扫了眼谢舟昱，“只两个时辰未免轻了”
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扯到了前朝亡国的‘秘辛’！
“您今日若是让驸马纵了二小姐，日后回京城失的不仅是您的颜面，更是圣上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