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5)
宋纪恩像变魔术般拿出一盒提拉米苏。
宋纪恩走了，带着寥落，他的车在七扭八拐的山路上消失。
炎热的天气让我烦躁，我皱着眉头看着与这格格不入的他，招招手，将他叫到水窖边，这有个小棚子。
宋纪恩不说话，握着我的脚踝，把鞋和袜子脱了，拿着湿巾一根根脚趾仔细地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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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热得擦一下汗，身上的汗衫湿得贴在后背，觉得奇怪，心说，田党生来了？
我扭过头看他，漂亮的唇抿成一条线，手搭在我的背上。
五毛一斤的黄瓜，七毛一斤的茄子，三毛一斤的大蒜，人们吆喝的是生活。
小周姑娘小我四岁，大学毕业就过来了。小姑娘说话很逗乐，来了半年多，这里属她最小，说话带着大学生的稚气。
我讨厌他的人情世故。
“我去支教了。”书挡着我的脸：“别动行李，里面有学生试卷还有教案。”
宋纪恩说：“不打扰你们吃饭，我找陈老师。”大家目光聚集在我身上，让我如坐针毡。
他长提一口气，手发颤拉住我：“东东，回去吧。这的条件太艰苦了，你要是想做老师，我给你安排到市一中。”
山里非常安静，偶尔远处传来的狗吠声，我在单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明。
“你怎么弄得这么个落魄样。”她翻着我的行李包：“你去哪了？进传销了？”
大棚的闷热与天气的燥热完全不同，一口气提不起来的窒息感。但你不能脱上衣，秧子不长眼，能把浑身划破。
我疼得龇牙咧嘴，揉揉肩膀说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空调冷风吹在身上戾气没了，舒服得眯眼睛，宋纪恩出神地摸着我的脚，我用力抽回脚：“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这需要我。”
窗户的四块玻璃分裂了晚霞，天还是闷热。
我咳得逼出眼泪，他用拇指给我擦掉：“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别撵我成嘛，让我多瞧你两眼就好。”他说得卑微，眼睛偷瞄着我。
老太太气得不轻，大骂一声滚。
“陈老师，外面有人找。”校长站在门外敲门，教室的门敞开着，大山的夏天太过炎热，吊在棚上的风扇根本不起作用。
他拉开车门，车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我嘴上不情愿，身体比谁都诚实：“你干嘛！”
我舔着叉子上的奶油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一点点抠着蛋糕，舍不得两三口吃完。
七八月的知了叫得最是响亮，围墙外大榕树的树荫下，两个蓝黑的大石墩上躺着两小孩。我舒服的窝在摇椅上，吹着风扇，拿着本教育学书。
宋纪恩见我激动，连忙环住我的背，拍我的胸脯：“我走，我走，你别激动。”拿起一旁的水杯小心的给我顺下。
今天是周五，学生放假，有不少学生回家帮忙做农活。他们背着小行李，临走我嘱咐他们注意安全，孩子们很乖巧，一一和我道别。
我没说假话，园子中学确实需要老师，学生的教育水平和获得的信息量跟大城市的学生不一样，差距大。贫穷的本质是教育、思想和格局。
宋纪恩不需要我，他可以有很多的情人。
一片荒芜中，宋纪恩的车尤为明显。宋纪恩的商人本质很明显，他用最低的筹码谈判，一点点往上加。
教课的日子比我想象得更充实，傍晚的长云在太阳下痛快地抹上鲜红，金光浮在孩子们的脸上，那是希望。
操场上的学生偷瞄这里，上体育课的老师也不住打量宋纪恩。我推着他往校外走，四面荒山，最近的村子也隔了一个小山头。
人的一切不幸来源于希望，它把人们从寂静中唤醒，又把他们抛在城头上等待挽救。
我唯唯诺诺不知怎么应对这样的场景，她朴实无华的话，让我自愧。
我热得汗流浃背，躲在墙根下，看着站太阳下沉默的宋纪恩：“你回去吧。”
二十几个人的班级，我交数学、物理和化学。学校的老师很少，没有正规的教学工具，更不用说实验室，他们的生活比我的初中更简朴。
“臭烘烘！去洗澡！”啧，她不懂这是男人味！
有个女老师怀孕休产假，我接管了她的班级，正如田党生说的，大大小小的黑眼睛紧盯着你看，还真有眩晕感。我将带过来的文具发给学生，他们腼腆地笑。
我闻闻腋下，俩月没洗澡是有点臭，悻悻地跑到卫生间，痛快的洗了半个小时。
“一声不吭就跑了，你要闹哪样？！日子过得不是挺好的吗！”
学校很小，出了教学楼，就看见宋纪恩和他的车。
我来到的第二天，宋纪恩的电话打过来，我接了没说话，那边的一呼一吸都在牵动我。
第二天我离开了，走前我留下来自己的存折和在些年他给我的各式各样的卡。
上阵交手，一招溃败。
沉默对视，暗流涌动。
那节课是物理，给孩子们讲光的原理，动手操作给他们演示折射，筷子在水中弯折，学生一圈圈围在讲台，红扑扑的脸蛋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宋纪恩腾出一只手，擦干我的眼泪，温柔的不像话：“东东，我爱你，我不结婚，我只要你。”
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我想不起宋纪恩。
“我不同意！”手机被挂断了，宋纪恩骨子里的偏执和霸道从始至终没变。
我给她顺顺气，火上浇油说：“我八月中旬我还回去，这一个半月我跟你下田。”
校长是个老教师，她年过六十，脸上有深深的纹路，粗糙的手拉住我说，谢谢你愿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教学，孩子们会感激你的。
我火冒三丈拍掉他的手：“你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宋纪恩来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贴膏药，支教和务农使我的肩膀率先倒下。见到他第一眼，还是觉得心口疼，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手套上松垮的汗衫，问：“你怎么来了？”
“东东别闹了，回来吧。”他放软态度，哄着我。
小姑娘正给我们讲怎么整治班级的淘气包：“都是我们玩剩下的把戏，那时候我们上胡老师的课在下面偷偷传纸条，画猪头，谁对谁暗生情愫，一本传了两圈，书都翻烂了……”胡老师是学校校长，乐呵呵看着小周讲故事。
教职工宿舍和办公室是一间屋，床是砖块和木板搭建的，而学生宿舍更简陋，是炕，是大通铺，孩子们的被子就叠在脚底一个挨一个，被头磨得又黑又亮，破旧的桌子上摆满了红色水壶。学校后方有个水窖，吃水用水都来自它。
“我来看看你。”宋纪恩脸上写满凄惨和落寞，他将我放倒，背朝上，揉捏我的肩膀，问：“怎么不回家？”
我叹了口气：“宋纪恩你别这样。”
校长夫妻俩都是教师，在大山生活已经有二十多年，年轻教师中有从这毕业的学生，来回报母校。
“回哪？江畔？那是你的房子。”我脸朝着里面，说戳心戳肺的话。
我哭得孩子般，紧紧抱住他。李泽瑞说得对，宋纪恩的话一句也不能信。不信则刀枪不入，信了会万劫不复。
生活就像胡适说的“平淡而近自然”。
到我脸上：“你想听什么？”
我拿顶草帽灰溜溜的跑了。
话题被打断了，一时间没人说话，胡校长犹豫一下说：“宋先生进来坐坐吗？”
六月底前，我去了趟县城，买了笔记本和钢笔发给学生。学校放假，胡老师夫妻留在学校，我背着行李回老家。
剩下的半堂课错误百出，好在课后批改作业，写教案，带孩子们素质拓展，让我忘记了这个插曲。
就好比我们的关系，他明知问题在哪，我要什么，但他舍不得，装作不知道，听不懂，给我不痛不痒的。
百来号的学生，只有十几个老师。我们围坐在一张大桌上，谈论的很实在，农作，教学问题。我细听他们在教学中遇到的问题，反思自己的课堂。
早上四点钟赶集，推着三轮车，车上放着黄瓜茄子和芹菜。早上降大雾，前后看不见人，只能听见车轮滚动，手电将混沌划出个道。
“打扰各位老师了，我买西瓜，给你们解解暑。”宋纪恩站在门外手里拎了四个大西瓜，穿着不知道从哪淘来的短袖短裤。
母亲瞪眼问我：“你去哪改造了？”
我没去田党生那个学校，选择了一个更偏远的中学。园子中学坐落在大山顶上，四周都是荒山，简陋的操场，斑驳的墙壁，拥挤的学生宿舍，处处都在张牙舞爪的展示贫瘠。
我说：“学生还等着我回去上课，你有事说事吧。”我不知道他怎么找来的，可能是查了火车站监控，反正他手眼通天。
“陈耳东你在哪？”他应该气坏了，最后一点的风度也被这卷的黄土吹没了。
我吃惊宋纪恩的狼狈，他的沉稳是与生俱来的，像所向披靡的战士。但现在他脸上的疲惫，陌生得心惊。
我不忍见他这样，起身哽咽地推他：“你走！你走呀！”说话急，唾沫呛喉咙，咳个不停。
这一个半月他来的很勤快，二百公里的路程来回奔波，十二点还在办公，坐
我笑她夸张，照照镜子，糙了，胸脯和胳膊上有汗衫的印子，摸摸下巴长出胡茬，真不错。
曾经我最享受其中的语气，现在听来惺惺作态令人泛呕：“宋纪恩，我们分手了。”
宋纪恩被噎到，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会说很多情话。不知真假，被他真诚打动。
我没再赶他走，也不想同他讲话。
我拿着笔一下一下地戳草稿纸：“宋纪恩，我恶心你。我恶心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也恶心你政治婚姻。我恶心你的虚情假意，也恶心你的花言巧语。”这些年我像是硬生生直接按在犬牙交错的爱情上。
大棚里的黄瓜秧爬上架子，穿着靴子，带着棉麻手套，踩在凳子上，一行行摘。青绿的黄瓜坠着秧子，父亲说，想要什么，土地都会给你。
“你你你你……”她气得脸涨红，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
她扬起书生气地砸在我肩膀上，骂道：“臭小子！那么好的工作说不做就不做了！纪恩知道吗？”
天上的白鹭划出漂亮的转弯，我送走了最后一名学生。晚饭很朴素，炖土豆，番茄鸡蛋汤，我吃得欢快。
我痛苦地咬着唇，泪眼婆娑，只是摇头。
我拎着衬衫领口抖了抖，对校长恭敬的说：“麻烦您照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