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江c(2/8)
“让我继续想。漕运停运，是被人拦停了吧。而且，就在郧阳这块儿拦停的。漕运运河被堵，水塞不通，分流他处，以致周围河流湍急。你们几个商行联合漕帮把消息锁起来，不上报情况，郧阳又物资丰足，反正只要商人不说，谁也察觉不到物资少了。所以，至今，县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们对官府的人一向瞒得紧。”
他把匕首递给他，帮他用颤抖的手握紧刀柄，“你们要拔剑而起，你们要伏尸千里，你们要杀人。”
“你不是唯一一个，苏氏商行也并非唯一一家。郧阳官商勾结，早就不知道走私了多少甲胄，多少粮草。三年前，上一任郧阳知县将粮食尽数给了那群贼寇，导致郧阳粮价失调，便谎播旱灾向外征粮收稻，也不算假话，毕竟郧阳当时确实无有一粒存粮。”
“你们要做什么。”事情至此昭然若揭，应传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的眼睛，“你们有一个人敢说出来吗。即使圣上不追究，你们有一个敢承认你们要发起什么吗？”
“……”
陈禁戚停下，她随即驻留在原地。
“…是。”
见还是那个姑娘，他神色不善：“小娘子还要做什么，不要打扰本店休息。”
然而此时此刻，她将自己打开，把一切写在眼底，再直直望向陈禁戚。
刘孝喜脸色发白，坐倒在地，“我就只负责收货做假账。上头每次都会少给三箱书，再叫我通过涨价保持账本能对上，别的我再不知道了。”
应传安闭了闭眼，压下窒息感。此时，在她脚边散落的好像并非几柄刀戈勾铩，而是所有有识之士，达官显贵们早有猜测的，盘旋在所有人头上的猜想，鲜血淋漓地坠落实地。
匆忙，结果被拦在门槛边。
应传安笑而不语，慢慢走进店铺，径直走到柜台后，拉开台子的抽屉。
“……”话到嘴边，应传安脸上又浮起那类笑容，改口道，“殿下陪我回去吧。”
“这个我真不知道！私藏兵器可是大罪！”他激动道，“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收到的货对上了，我本来想着还能捞一笔，结果谁知道打开是这东西！”
“……”掌柜意识到这不是善茬，凝重起来，盯了她许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漕运…这，去港口看看都能知道，就是前几天的事。鬼知道为什么停了，我还想知道呢。”
“你们用天子的钱，百姓的税，去养一群烧杀抢掠的贼，去谋陛下的反，去杀他们的亲人。”
应传安笑了一声，把匕首从他脖子上放下。
刘孝喜不语，静声跟在她身后。
北容山山匪横行，按理讲，商队避之不及，谁赶忙往上凑，不就是上赶着被抢吗？就是上赶着被抢。
应传安垂着眼，接过披上，似是疲惫至极，点头：“他自杀了。他命不该绝，但我不知道还能责备谁。”
“…怎么了？”应传安走过去，袖口一冷，她体会了下，摸到了坚硬的刀鞘，是一柄匕首。
“……”
应传安道：“郧阳的漕运什么时候停的。县令知道吗？”
她拿这威逼的法子问过不少人，那种抵死不从的情况少见，刘孝喜不例外。
“恕我多嘴，书籍珍贵，近来运输更是艰难，姑娘还是下手轻些为好。”刘孝喜这句话倒是真情实感。
“刘掌柜，店里死人不吉利啊。”
她神色一向恬淡，势必将内里的东西捂得死紧，不允许他人窥到半分，表面上又通常太过柔顺，仿佛何等事物都能承受，就宛如日晷一般，随着外物轮转而投下不同的影子。实则
应传安看到他出招混乱，猜他全然没有功底，估计是打算从背后一击制敌，没想到居然叫她躲开。
“什么？”
手下的书纸质劲韧，装帧齐整，墨香阵阵，成色甚新。看来他家生意很是兴旺。
她说那群山匪怎么不抢大商行，专挑小商队下手，本以为是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结果是因为大商行们上赶着送啊，哪里需要抢。
她停了会儿，才把那个词说出口：“你们要谋反。”
“……”
“你早就知道。你博览史书，通晓五经，你能猜测到，但是你不敢信。”她说的无波无澜，放开他的手，一步步往后退。
应传安看向门外，陈禁戚没有进来的意思，而是向她轻轻勾了勾手指。
“这就是你们家库房？”她蹲下，翻查放置较矮的一箱箱的书箧。
真没想到能在门口看到他，她以为他早该回去了。
应传安看到他的眼神，露出了上次挑灯夜谈时的表情。
书箱成栋放置，应传安缓步走在其间，感觉能听到溢出来的文字。
陈禁戚放下遮掩动作的披风下摆，没有多说一句，退到人群中。
“你怎么偏偏注意到了呢，”刘孝喜面目已然扭曲，注意到她尽数避开，心下一凉，手上章法全乱，“怎么偏偏要…”
她不是讲给刘孝喜听的，但看着他随着她所说的，身体抖如筛糠，脸上浮出了她所熟悉的恐惧，那是她在幼时见过无数次的神色，不久后将与天下人如影随形的神色。应传安确实想折磨他，见他如此反应，笑着继续说。
“有些书籍珍贵，所以还有一批货，会找镖师押镖。”
“我劝掌柜如实告知。不然来问的可是衙门的搜校队了。”应传安晃了晃手上拎着的令牌，并非知县令印，只能看出是县级手令，只要在郧阳做生意，就不可能不认识。
郧阳夜里也没人点灯，只有星月还在，此时晦暗不明，周遭环绕的云层诡谲。不知何时起，明月变成这副模样了。
发丝散乱，应传安笑出来，多少年无人对她刀剑相向。面对他刀口下急促攻势，她连连避开，手上的匕首一时间没舍得捅过去。
“打起来了？”陈禁戚把披风递过去。
“怎么样？”
应传安听他说完，脚尖踢了踢那堆兵器，“那这些呢？”
“苏氏商行。”她念出算盘上刻的小字，“明天就查你家了，连着苏氏门下所有商铺都查查吧。”
“刘掌柜。”应传安在他喉间比划，略带惋惜，“现在可以全盘托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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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应声，但三息过后，二人一同抬脚往府邸走。
下一刻，她闪身躲到一边，背后袭来的刀刃迅速割断她的发带。
难怪，这掌柜虽说是商贾，但一身书气，或许先前不曾涉身杀事，这样的人竟然沾染了上了这般大逆不道的事。心中分析之际，她手中的匕首已然架到他脖子上。
应传安瞥到他按在腰侧的手，心下推断好走势，面上不动声色，点头回道：“自然。”
“等等…等等…”刘孝喜走进来，把抽屉一把合上，“姑娘…姑娘随我进里边说话。”
见他没有回应，应传安自顾自蹲下，刚碰上那箱书，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嗡鸣，她骤然回头看向他，另一只手悄然摸到刀柄，提起戒备，“刘掌柜很紧张吗？”
“看来这些本不该送来的，是他们不小心给你了。”应传安能猜到大概了，此时，她如此不愿意承认，那个早有预感的事马上就要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刘掌柜，我问你，你们除了漕运，还通过什么方式拿货？”
“殿下。”她突然喊到，“殿下。”
来时就日薄西山，现在已经到了夜半，整条街市的人去尽，只有一个人，伫立在月色中。
“刘掌柜可看清楚了，”应传安指向那些箱子，“箱子的四个角都画了红标。北容山的山匪和上去送货的对这里边是什么心知肚明，里应外合。”
她给自己束发，悠悠踱步至库房门口，轻声道，“你们先前少的货，都是这类玩意儿，每次路过北容山，山匪就会来劫走这些走私的东西。”
月光如银，应传安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她的下裙，从腰到尾摆，有一串殷红的血液。
她偏爱将一切都说的不明不白，意味深长，不允许自己受到探究，甚至不允许旁人有窥探自己的想法，她不愿意把自己展露无遗。一旦有人对她维持出来的谦谨宛慎的外表有所质疑，对她刨根问底，她会不知所措，以至于自暴自弃。
应传安按他所说，打开了几个箱子，它们都堆在角落，试图避人耳目，刚一拆开，一串金戈交撞的声音，刀剑滚落，寒芒刺目。
“也就是走陆路了。让我猜猜，是不是不论远近，你的上头都要求押货必须走北容山？”
“掌柜刘孝喜。”应传安继续，“再顺便看看刘家的赋税，不知道和收入相不相符。”
“你…”掌柜的看她就是不让开，朝周围人示意，然而，手势没打完，眼前就多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