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8)

时间像水滴，粒粒落在我们身边，一滴、两滴，我良久才开口“不行，亦凡，已经晚了。”

不知道他相信了没有。我们对望良久，两人的眼中都是晶亮晶亮的冰粒，一融即化。我很小心地克制着。

“恋恋，我求求你，让希阳回到我身边吧。”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最近很多人喜欢忽然握住我的手，表情各异，有请求，有愧疚。孟大哥今晨做这一动作时，是愧疚吗？

他不回答，是否代表我还有希望？也许，是我多想了，我的孟大哥仍然是我的。

“哪里是暗恋！”冷老太爷气恼，再次指了指我手上的镯子“我连订情信物都送了，要不是打仗，我被拉去充军，说不定苏丫头还是我的孙女呢。”

“不，不是什么古玉，也不出名，甚至不值什么钱”冷老太爷指尖有些微颤“想不到，她竟戴了那么久还留给了孙女。”

“听见了没有！我叫你快走——”他的声音像一只被刺伤的野兽。

冷爷爷说，他们那辈人总有很多遗憾，其实，遗憾，在任何时候，都是存在的。

繁杂的声响中似乎有人叫我，一个女人的声音，明晰而熟悉。

只是，就算我们是他旧东家小姐的孙女，也没道理对我们这样好呀。

“喔，没听见就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走吧。”我无奈地笑笑。

“下车！”他重撞一下方向盘。

我沉着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决心。

“她年轻时的事？都讲了些什么？”冷老太爷似乎很感兴趣。

不，他没有为难我。没有再对我冷嘲热讽，也没有再当众绐我难堪，他对我友好极了，还派了专用秘书给我，就像对所有普通的下属那样友好——这也许才是我真正想辞职的原因吧。一个前天晚上才提出跟你交往、吻了你、扰乱你心湖的人，忽然形同陌路，仿佛一切不曾发生，你能受得了吗？也许我这人见识不！”不善交际，所以无法裁着面具；也许我这人比较贪心，十恶不赦，所以仍然希望他像从前那样同我嘻嘻哈哈，甚至故意欺负我，而不是对我视而不见——总之，我就是没有办法，除了辞职，永远离开他的视野。

“我做的是三明治。”享受完他的怀抱，我蹦进厨房，端出我的杰作。

“谁说我娶不到！”冷老太爷大怒“当时林老爷好赏识我，说好要让我入赘的！看看，素琴还送了我照片，从前，送了照片就表示订了亲。”

“恋恋——”

手中握着钥匙，一边任思绪胡乱飘游，一边走到了孟大哥家。

“嘿，也就是自吹自擂的，说什么她年轻时可漂亮了，到自家开的店里走动的时候，伙计们都看着她发傻。”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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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也情急地劝“就算你不愿跟冷亦凡在一起也用不着辞职呀，钱包和你又没有深仇大很，何苦！再说，他是总经理，高高在上，我不相信你一个小小部门的小小氨经理能天天碰到他。所以，躲什么呢？是不是因为你拒绝了他，他为难你？”

我笑着走上去，他看到我，定住了。

他定是在思考公司的事，我还是不要让他分心的好。

想着想着，脸上露出微笑。我要的，不过是这些而已，不多，不是吗？

他低头无语，并不回答。

“我们那一辈的人，总有很多遗憾。”冷老太爷感慨地说。

“恋恋，不认识我了？”她笑“我是诗韵呀。”

上帝，长篇大论又来了！自从那天同孟大哥手牵手被两个姐姐撞互之后，我耳边每天都是这些爱情理论。

“苏丫头，跟爷爷说说你奶奶，她生前过得好吗？”一句话打断我的无限猜疑。

冷亦凡送我回家，像是被旧年的爱情感动了，他的神情特别温柔。

“不充军你也娶不到，人家是千金小姐，你一个伙计算什么？”冷亦凡向我使了使眼色“恋恋，我说得对吧？”

下班时，孟大哥没有来接我。也对，男人忙起来，哪有空接女人？我自嘲地笑笑，站在站牌下等公车。

客厅里一片漆黑，我点亮一座小台灯，坐在沙发上等孟大哥回来。边抱着靠枕，边翻报纸圈几个招聘广告，孟大哥回来后，一定会给我一个温暖的吻，吻在面颊上。他会心平气和地听我讲述换工作的想法，轻抚我的头发，给我支持和鼓励。他会到厨房煮一碗泡面，端到我面前

“就是上次喝醉酒的那个小子？”他强迫我面对他的眼睛“你确定自己真的爱他？”

名车，华衣，还有缠在她脖子上那条白金镶钻的链子，我想我明白了她的苦衷。就像所有负心女人的故事中所讲述的——她为了这些离开，得到了这些后，又想回来。

我一时没有反应。

“我很爱他。”推开这会令人沉沦的吻，我在尚有理智之前找回自己的话语“从十岁起，我就爱他，已经很久很久了。”

“那倒是真的，”冷老太爷点头，无限遐想地说“她那时喜欢穿一件淡黄色旗袍，袖子上绣有几朵菊花，走起路采飘飘娟朔的，真的很漂亮。至少，我看到她的时候，就会发傻。”

“我送你回家，恋恋，不然你会感冒的。”等了半天，我却只得到这样一个句子。

下雨了吗？天灰灰的，空气潮湿阴凉，我一直走到孟大哥公司的门口，呆呆地等他。鞋子有些磨脚，大概是走了太多路的缘故，似乎还破了一层皮，但我并不感到痛。

“孟大哥，”我盯着他严肃的眼睛“求你一件事——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好吗？”

大概是笑着睡着的，睡在沙发上，因为太累，我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天已露白，孟家大厅仍然宁静，座钟在晃动，靠枕和报纸滑至地面——孟大哥呢？难道，他整夜未归？

钥匙是那天孟大哥交给我的。当时激起我心中好一阵甜蜜——有了钥匙，是否代表我和孟大哥的关系已经固定？那种让人心安的关系，就像妻子的头衔，就像一种淡然的微笑。幸福大概就是如此吧。

“什么！你要辞职？”两个姐姐瞪着眼睛，仿佛我的言语是一枚炸弹。

“吃过了？”我一愣，随即马上大笑“吃过了就吃过了嘛，用得着说对不起这么严重吗？正好，我今天早上不知为什么饿得很，想吃双份。”

冷老太爷横他一眼“苏丫头是素琴的孙女，我派人调查她是为了照顾她们姐妹，有错吗？用得着你小子来教训！”

我愣愣地看着她，仿佛听不懂她的语言——如果，我真的听不懂，那该有多好。

“对对，”我连连点头“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们也离开了上诲。冷爷爷，您是他们的朋友？”

递上那支据说他不能离身的钢笔——另一个她那年送的礼物。

“怎么了！”他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发“一个人站在这里淋雨。”

幸好还有孟大哥，他那里永远是安静的，我可以待在那里，不理会公司，不理会姐姐，不理会冷亦凡。嘿，冷亦凡，他才不用我来理会呢，我算什么，这会儿，他一定搂着哪个艳妞，连我是谁都快记不起来了。

“啊？”他像是没听懂，惭愧地回答“对不起，恋恋，我刚才有点出神，你再说一次，好吗？”

“我的生活有了些变化，”她点点头“恋恋，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在你那儿？做什么？”我傻笑。

“爷爷，”冷亦凡不耐烦地开口“你直截了当地说你当时暗恋人家，不就得了？”

端着水杯饮得一滴不剩。“孟大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天建那份工作好像不太适合我，所以我想另找一份，你说好不好？”

说这话时，我努力看他的眼睛，证明自己不是在撒谎。

“我是特地来请你把这个还给希阳的。”为我关上车门，她掏出一支钢笔，笑着说“他昨晚留在我那儿忘记带走了。你知道，希阳很喜欢这支笔，总说没有它就无法工作，这还是那年我去法国买给他的礼物呢。”

冷老太爷看出我的疑惑，涩涩地笑着说：“苏丫头，你的奶奶叫林素琴，我没说错吧？”

昏黄的相片从老爷爷的口袋里落到我的手中。上海的春天，弄堂口站着一个衣袂微拂的女孩，由于年代久远，看不清她的五官，但那充满爱情的微笑却显而易见，浮在脸上，被岁月的尘埃封蒙。不知谁家的窗子，吊下一串绿色藤蔓，在她的身后，永远新鲜。

同一天内，竟有两个男人提出跟我交往。如果只有一个，如果没有这么迟，那该有多好！

瞧，这就是我的孟大哥，温柔体贴，我选对人了，对吧？

没有回答。男人该说话的时候总不说话。

我的孟大哥有个毛病——太有礼貌了，有时弄得我都不好意思。

她也笑，因为我太傻。“你说我们在做什么呢？恋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不会以为我们在喝茶聊天吧？”

“孟大哥——”我迎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恋恋，”他不看我的眼睛，只俯下头吻了吻我前额，拥我入怀“对不起，让你等我。”

“是不是为了孟希阳？”大姐自以为了解了实情“恋恋呀，你叫姐姐说什么好呢？找男人起码要有三个条件——要嘛他很有钱，要嘛他很爱你，要嘛他很幽默、能逗你乐。这个孟希阳，别说三个条件，就连半个条件也没有，真搞不懂你跟他在一起做什么？”

也许，因为遗憾，他才开了这间小店，坐在店里的时候，让他可以好好地回忆当年。

“也投什么好不好的，”我回答“爷爷死得早，奶奶晚年很孤独，她常常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心情好，也会跟我们讲讲她年轻时的事。”

“我煮了早餐，一起吃好不好？”我脸上露出晨光般的笑容。

“我帮不了你，诗韵姐，”我甩开她的手“你能不能回来，只有孟大哥能决定。”

“恋恋，你要考虑清楚呀！”大姐说“天建可是跨国大公司，你又撞彩当上了副经理，到别的地方可没么好运了。”

抓过两块三明治，左手右手同时大嚼，真是好饿。

“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吧？”我恍然大悟，顿时感到危机四伏。上帝，不要，不要让我猜中！

她？指谁？我迷茫地抬起眼睛。

车子停了一夜，天明时分，我才听到它离去的声音。

快速奔回自己的房间，在黑暗里待了半晌，眼中的冰粒化了，湿透我双颊。刚才，当我说“已经晚了”时，他可知道我不比他好受多少，甚至，比他更伤心。

“因为我有苦衷。”她低着头。

不听，不听，我抓起包包，捂住耳朵奔出门，把两个姐姐的叫唤抛在身后。

永远？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个词，我就莫名地心酸。就这样，永远和他成为陌生人了吗？连普通朋友都不能做吗？

bsp; “爷爷，这难道是什么历史上出名的古玉？”冷亦凡这家伙也在凄热闹。

她是谁？我好像不认识穿戴如此华丽，又如此亲切地唤我昵称的女子。

“我是你奶奶的朋友，年轻时在她家包子店里做过伙计。苏丫头，那天一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她很像，唔爷爷还派人打听了一下，证实我猜得没错，你就是素琴的孙女，还有两个姐姐，叫安安和惜惜，对吧？”

然后，我看见一辆白色的豪华房车停在我面前，一个衣着考究的丽人推开车门，朝我招手。

“加班吗？好辛苦喔，你们老板也太坏了吧？有没有给你加班费？”我一连串地问。

那天晚上，我说着奶奶晚年的小事，冷老太爷说着他和奶奶年轻时的小事，夜深了，包子店才熄灯。

“啊？”我惊得站起来“冷爷爷，您怎么知道？”

“既然想回来，当初为什么要走？”我听见自己冷冰冰的声音。

“没错，”她却肯定地回答“他昨晚是在我那儿，一整夜。”

“如果他已经答应了呢？”她急切地问。

“喔，”他尴尬地插笔入怀。

这是令我不安的一天，不知什么原因，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因为孟大哥今晨奇怪的态度，他像电视上那些做过亏心事的男人——虽然明知他不是那种人，但我仍然多心，唉，恋爱中的女人大概都是多心的吧。

轻掀窗帘，竟发现冷亦凡的车仍停在原地。一束路灯照在他车头的窗上，在黑夜里，我可以看到那扇反射发亮的孤独玻璃，不知玻璃背后的脸，是怎样的表情！

“他昨晚在你那儿？”我脱口而出，顿了顿，又问“一整夜？”

“她原是上诲人，家里开饮食店的，后来嫁给你爷爷苏康安，对吗？”

“别吃了，恋恋，”孟大哥忽然露出不忍的眼神，倒过一杯水“吃不了就不要硬撑，来，喝了它，慢一点，慢一点待会儿我送你上班。”

炽热的吻骤然落在我唇间，火般吮吸，激起一串难言的心颤。

“爷爷，”冷亦凡皱眉“你怎么可以随便派人调查人家呢？”

“对不起，我吃过了。”他没有接我递过的盘子。

“为什么？”他愕然。

上帝，难道我真的猜中了？不会的，我从来就很笨，小时候考试总猜不到题目，最近又常常估不准股市行情，所以，我一定是情错了。

开门声响起，熟悉的步子跨了进来。

我只好离开。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他才会如此吧，并不是因为爱情。

原来真的下雨了，心外的雨和心内的雨，同时在下。

很快，我就要离开公司，很快，我跟他不再有关系了，永远。

“恋恋，”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真是对不起。”

“那就叫他亲口对我说。”我推开她的车门，回头笑笑“只有那样，我才会甘心退出。”

我们不相爱，所以结婚吧。

“恋恋，”要下车时，他猛然抓住我的手“我们交往好吗？你是第一个我初次见面就想交往的女孩。”

“诗韵姐！”我吃惊“你你变得好漂亮！”

“因为今天中午，我才答应了另一个男人。”我背着身，不看他的表情。

“唔是啊。”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揉揉脖子，禁止自己胡思乱想，孟大哥是老实人，我不该担心——哪怕只有一点点，都是对他的侮辱。轻快地哼出歌，打扫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早餐要准备双份吧？一会儿孟大哥回来，会饿的。他一定是在公司加班，而且累了。

“诗韵姐还说，你昨晚在她那儿你已经答应让她回来。”我看着他，在他脸上寻找答案“她说的是真的吗？孟大哥。”

办公室的灯盏盏灭了，路边的霓虹片片亮起，我终于看到他走了出来，神情很憔悴，不知是公事繁忙，还是为情所困？

“恋恋？”他看到我，似乎有些吃惊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慌，哈，一定是我看错了。

“孟大哥，”我半晌才开口“诗韵姐来找过我，要我代她还你这个。”

我但笑不语，只听这爷孙俩没完没了的争论。

照顾我们？难怪冷老太爷对我特别好，时常送我包子不说，最近还有一群完全免费的清洁工、花匠、汽车修理工，每到星期天就来敲我家的门，说是市政府景新定点试行社会福利政策，抚助鳏寡孤独，骗得姐姐们大乐三天；还有，前阵子听说某财团想收购我家周围那块地皮，引起邻居们一阵恐慌，谁知没过多久，又听说这计划无缘无故流产了，难道，这全是冷爷爷的暗中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