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8)
冷爷爷说，他们那辈人总有很多遗憾，其实，遗憾，在任何时候，都是存在的。
只是，就算我们是他旧东家小姐的孙女，也没道理对我们这样好呀。
幸好还有孟大哥，他那里永远是安静的，我可以待在那里，不理会公司，不理会姐姐，不理会冷亦凡。嘿，冷亦凡，他才不用我来理会呢，我算什么，这会儿，他一定搂着哪个艳妞，连我是谁都快记不起来了。
快速奔回自己的房间，在黑暗里待了半晌，眼中的冰粒化了，湿透我双颊。刚才，当我说“已经晚了”时，他可知道我不比他好受多少，甚至，比他更伤心。
“为什么？”他愕然。
不，他没有为难我。没有再对我冷嘲热讽，也没有再当众绐我难堪，他对我友好极了，还派了专用秘书给我，就像对所有普通的下属那样友好——这也许才是我真正想辞职的原因吧。一个前天晚上才提出跟你交往、吻了你、扰乱你心湖的人，忽然形同陌路，仿佛一切不曾发生，你能受得了吗？也许我这人见识不！”不善交际，所以无法裁着面具；也许我这人比较贪心，十恶不赦，所以仍然希望他像从前那样同我嘻嘻哈哈，甚至故意欺负我，而不是对我视而不见——总之，我就是没有办法，除了辞职，永远离开他的视野。
“冷爷爷，您准备的食物好像多了点，我吃不了这么多。”看着包子像洪水那样涌上桌子，我不禁胆怯，慌忙提醒那个被兴奋冲昏头的老人。
“喔，没听见就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走吧。”我无奈地笑笑。
冷老太爷毫不介意，整天笑得像个圣诞公公别的富豪玩古董、玩女人，他玩包子店，反正原理相同——都是钱多了没处花胡乱砸嘛！说不定别人还会赞他玩出了新意呢。
瞧，这就是我的孟大哥，温柔体贴，我选对人了，对吧？
“不，不是什么古玉，也不出名，甚至不值什么钱”冷老太爷指尖有些微颤“想不到，她竟戴了那么久还留给了孙女。”
“她原是上诲人，家里开饮食店的，后来嫁给你爷爷苏康安，对吗？”
“对不起，我吃过了。”他没有接我递过的盘子。
“吃过了？”我一愣，随即马上大笑“吃过了就吃过了嘛，用得着说对不起这么严重吗？正好，我今天早上不知为什么饿得很，想吃双份。”
“不充军你也娶不到，人家是千金小姐，你一个伙计算什么？”冷亦凡向我使了使眼色“恋恋，我说得对吧？”
“因为今天中午，我才答应了另一个男人。”我背着身，不看他的表情。
“恋恋？”他看到我，似乎有些吃惊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慌，哈，一定是我看错了。
小凡？他是在说冷亦凡吗？这个高大蛮横的家伙竟被叫得如此可爱，真让我忍俊不禁。
开门声响起，熟悉的步子跨了进来。
我一时没有反应。
“我做的是三明治。”享受完他的怀抱，我蹦进厨房，端出我的杰作。
“唔是啊。”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啊？”他像是没听懂，惭愧地回答“对不起，恋恋，我刚才有点出神，你再说一次，好吗？”
那天晚上，我说着奶奶晚年的小事，冷老太爷说着他和奶奶年轻时的小事，夜深了，包子店才熄灯。
“爷爷，”冷亦凡不耐烦地开口“你直截了当地说你当时暗恋人家，不就得了？”
“就算是骗我，也没什么。”我礼貌地回答“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本来就没有资格过问总经理的朋友，”
新产品？哪里新？还不就是包子！这一个月来，我简直成了实验品，老太爷兴致一发，各式包子就飞到我面前，叉烧包、豆沙包、小笼包、水晶包名曰“明记祖传”其实跟任何一间路边摊上的口味没什么区别。
“我煮了早餐，一起吃好不好？”我脸上露出晨光般的笑容。
揉揉脖子，禁止自己胡思乱想，孟大哥是老实人，我不该担心——哪怕只有一点点，都是对他的侮辱。轻快地哼出歌，打扫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早餐要准备双份吧？一会儿孟大哥回来，会饿的。他一定是在公司加班，而且累了。
时间像水滴，粒粒落在我们身边，一滴、两滴，我良久才开口“不行，亦凡，已经晚了。”
端着水杯饮得一滴不剩。“孟大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天建那份工作好像不太适合我，所以我想另找一份，你说好不好？”
“我们那一辈的人，总有很多遗憾。”冷老太爷感慨地说。
大概是笑着睡着的，睡在沙发上，因为太累，我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天已露白，孟家大厅仍然宁静，座钟在晃动，靠枕和报纸滑至地面——孟大哥呢？难道，他整夜未归？
“是不是为了孟希阳？”大姐自以为了解了实情“恋恋呀，你叫姐姐说什么好呢？找男人起码要有三个条件——要嘛他很有钱，要嘛他很爱你，要嘛他很幽默、能逗你乐。这个孟希阳，别说三个条件，就连半个条件也没有，真搞不懂你跟他在一起做什么？”
我但笑不语，只听这爷孙俩没完没了的争论。
提到这只镯子，我就生气，本来好好的洋装，却要配上这种古董玉镯，全拜我那两个姐姐所赐。自从冷亦凡请我吃了顿晚饭后，姐姐们就下令要我冒充家道中落的名门闺秀，以便在身份上配得起冷大少。既是名门闺秀，即使落难，也该有一两件像样的首饰，可惜把我家翻个底朝天，也抖不出半微粒金刚钻。
我愣怔，默默地摇头，看他挨着我坐下。
“哇，爷爷返老还童了，跑得这样快！”冷亦凡笑道。
bsp; “苏丫头，尝尝爷爷研制的新产品。”冷老太爷笑眯咪地把一碟包子端到我面前。
他定是在思考公司的事，我还是不要让他分心的好。
同一天内，竟有两个男人提出跟我交往。如果只有一个，如果没有这么迟，那该有多好！
“她年轻时的事？都讲了些什么？”冷老太爷似乎很感兴趣。
这家伙他用得着费劲说明吗？琳儿——哼，叫得挺亲热，跟他是什么关系，我不想知道，也轮不到我来操心。
抓过两块三明治，左手右手同时大嚼，真是好饿。
“加班吗？好辛苦喔，你们老板也太坏了吧？有没有给你加班费？”我一连串地问。
昏黄的相片从老爷爷的口袋里落到我的手中。上海的春天，弄堂口站着一个衣袂微拂的女孩，由于年代久远，看不清她的五官，但那充满爱情的微笑却显而易见，浮在脸上，被岁月的尘埃封蒙。不知谁家的窗子，吊下一串绿色藤蔓，在她的身后，永远新鲜。
“多吃点，苏丫头，你好久没来了，错过了爷爷好多手艺。”冷老太爷又老太爷又说。
本以为冷亦凡又要嘲讽我两句，没想到他竟换了谦谦君子的姿态，温和的目光从左上方斜射下来，低声问：“还生气吗？”
永远？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个词，我就莫名地心酸。就这样，永远和他成为陌生人了吗？连普通朋友都不能做吗？
我只好离开。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他才会如此吧，并不是因为爱情。
“还有一样新产品，我去端出来。”冷老太爷飞快地消失。
“我是你奶奶的朋友，年轻时在她家包子店里做过伙计。苏丫头，那天一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她很像，唔爷爷还派人打听了一下，证实我猜得没错，你就是素琴的孙女，还有两个姐姐，叫安安和惜惜，对吧？”
“恋恋，”要下车时，他猛然抓住我的手“我们交往好吗？你是第一个我初次见面就想交往的女孩。”
“爷爷，”冷亦凡皱眉“你怎么可以随便派人调查人家呢？”
冷老太爷指着镯子，而色凝重。
车子停了一夜，天明时分，我才听到它离去的声音。
我的孟大哥有个毛病——太有礼貌了，有时弄得我都不好意思。
二姐也情急地劝“就算你不愿跟冷亦凡在一起也用不着辞职呀，钱包和你又没有深仇大很，何苦！再说，他是总经理，高高在上，我不相信你一个小小部门的小小氨经理能天天碰到他。所以，躲什么呢？是不是因为你拒绝了他，他为难你？”
冷老太爷看出我的疑惑，涩涩地笑着说：“苏丫头，你的奶奶叫林素琴，我没说错吧？”
“对对，”我连连点头“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们也离开了上诲。冷爷爷，您是他们的朋友？”
现在是晚上九点，正跟孟大哥手牵手在街边漫步、讨论该看哪一部电影的我，忽然接到冷老太爷的电话，说是刚刚研究出一种顶级好吃的包子，强迫我抛下一切儿女私情，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明记品尝绝世美味。
我沉着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决心。
我服从地动了筷子，冷亦凡也不好再吵嚷，学着我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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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握着钥匙，一边任思绪胡乱飘游，一边走到了孟大哥家。
“苏丫头！”冷老太爷忽然半眯着眼睛，直盯着我的手腕“你腕上戴的是什么？”
“笑了，笑了！”冷老太爷大力鼓掌，目光一瞥“小凡，我说过你在造谣吧？苏丫头哪有生气？”
“什么？”我看看因吃包子而卷起袖子的手腕，笑道“一只镯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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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过一个星期而已。要不是他那个可恶的孙子故意扔一大堆工作给我，害得我天天加班，早上起不了床，说不定本姑娘还是会继续发挥舍己为人的精神，到这间小店冒充包子的热中者。
“谁说是给你一个吃的？”他小气地回答“还有人要来。”
“嘿，也就是自吹自擂的，说什么她年轻时可漂亮了，到自家开的店里走动的时候，伙计们都看着她发傻。”我笑。
说这话时，我努力看他的眼睛，证明自己不是在撒谎。
“啊？”我惊得站起来“冷爷爷，您怎么知道？”
“别吃了，恋恋，”孟大哥忽然露出不忍的眼神，倒过一杯水“吃不了就不要硬撑，来，喝了它，慢一点，慢一点待会儿我送你上班。”
冷老太爷横他一眼“苏丫头是素琴的孙女，我派人调查她是为了照顾她们姐妹，有错吗？用得着你小子来教训！”
“苏丫头，跟爷爷说说你奶奶，她生前过得好吗？”一句话打断我的无限猜疑。
“恋恋，”他不看我的眼睛，只俯下头吻了吻我前额，拥我入怀“对不起，让你等我。”
哈，难友来也！只是看到他那张脸比吃完整桌的包子还要令我痛苦——是冷亦凡那头阴魂不散的猪！
“冷爷爷，我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先走了。”站起来刚想溜，却被一根枯枝挡住去路。
客人们早已离去——或许本来就没有多少，冷老太爷开这间店纯属玩票性质，随意看见哪个顾客顺眼就给人家免费，若是遇到哪天心情舒畅，索性挂上“全部五折”的招牌，即使生意再好，这样的搞法也迟早关门大吉。
“爷爷，这难道是什么历史上出名的古玉？”冷亦凡这家伙也在凄热闹。
“苏丫头，小凡说你们吵翻了，我还不信，现在正好有机会让我证实他在造谣，你怎么能走呢？”冷老太爷伸着手说。
这也许是我家唯一值钱的东西，姐姐们割爱，把它硬套在我的手上，无奈我的手掌过大，事后无论涂多少块肥皂，它也滑不出来了。唉，可怜的我只好整天戴着它，面对同事们嘲笑的目光。
“恋恋，你要考虑清楚呀！”大姐说“天建可是跨国大公司，你又撞彩当上了副经理，到别的地方可没么好运了。”
“什么！你要辞职？”两个姐姐瞪着眼睛，仿佛我的言语是一枚炸弹。
“我很爱他。”推开这会令人沉沦的吻，我在尚有理智之前找回自己的话语“从十岁起，我就爱他，已经很久很久了。”
轻掀窗帘，竟发现冷亦凡的车仍停在原地。一束路灯照在他车头的窗上，在黑夜里，我可以看到那扇反射发亮的孤独玻璃，不知玻璃背后的脸，是怎样的表情！
“那倒是真的，”冷老太爷点头，无限遐想地说“她那时喜欢穿一件淡黄色旗袍，袖子上绣有几朵菊花，走起路采飘飘娟朔的，真的很漂亮。至少，我看到她的时候，就会发傻。”
幸亏二姐记性好，不知从哪个角落寻得祖母生前最偏爱的一只雪花玉镯子，据说这镯子依照祖母遗嘱本是要陪葬的，但贪心的家人怀疑它价值连城，便自作主张留了下来，让其继续生存在阳光下。
“下午那个，是琳儿，她到公司来找我，我跟她爸爸又正好约了谈生意，”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所以只好载她一起去。”
也许，因为遗憾，他才开了这间小店，坐在店里的时候，让他可以好好地回忆当年。
偏偏这年头爱吃中国包子的人不多，眼见满街肯德基、麦当劳外加各式西式饼屋，真怀疑这间店从开张起就没进过账。
很快，我就要离开公司，很快，我跟他不再有关系了，永远。
“听见了没有！我叫你快走——”他的声音像一只被刺伤的野兽。
咦？这个我倒没在意。翻转过来，对着灯光一瞧——果然有！老爷爷更是太神奇了！玩古董都玩到这种地步了？
无奈地看了看孟大哥，跟他讲述了老头孤独凄凉的晚年，他笑了笑，理解地回家去了，而我，便披星戴月地赶到了这间野店。
她？指谁？我迷茫地抬起眼睛。
“下车！”他重撞一下方向盘。
炽热的吻骤然落在我唇间，火般吮吸，激起一串难言的心颤。
“谁说我娶不到！”冷老太爷大怒“当时林老爷好赏识我，说好要让我入赘的！看看，素琴还送了我照片，从前，送了照片就表示订了亲。”
“那片雪花底下，是不是有一道十字状的疤印？”
“也投什么好不好的，”我回答“爷爷死得早，奶奶晚年很孤独，她常常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心情好，也会跟我们讲讲她年轻时的事。”
“真的，不骗你，”他看我不说话，似乎着急了。
钥匙是那天孟大哥交给我的。当时激起我心中好一阵甜蜜——有了钥匙，是否代表我和孟大哥的关系已经固定？那种让人心安的关系，就像妻子的头衔，就像一种淡然的微笑。幸福大概就是如此吧。
“还有人？”真是可怜呀，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人得忍受这种痛苦。这位难友是谁？
我也被逗笑了。
上帝，长篇大论又来了！自从那天同孟大哥手牵手被两个姐姐撞互之后，我耳边每天都是这些爱情理论。
我们不相爱，所以结婚吧。
照顾我们？难怪冷老太爷对我特别好，时常送我包子不说，最近还有一群完全免费的清洁工、花匠、汽车修理工，每到星期天就来敲我家的门，说是市政府景新定点试行社会福利政策，抚助鳏寡孤独，骗得姐姐们大乐三天；还有，前阵子听说某财团想收购我家周围那块地皮，引起邻居们一阵恐慌，谁知没过多久，又听说这计划无缘无故流产了，难道，这全是冷爷爷的暗中照顾？
一时间，四下再无人语。
“爷爷！”一人冲了进来，步履匆匆。
不听，不听，我抓起包包，捂住耳朵奔出门，把两个姐姐的叫唤抛在身后。
客厅里一片漆黑，我点亮一座小台灯，坐在沙发上等孟大哥回来。边抱着靠枕，边翻报纸圈几个招聘广告，孟大哥回来后，一定会给我一个温暖的吻，吻在面颊上。他会心平气和地听我讲述换工作的想法，轻抚我的头发，给我支持和鼓励。他会到厨房煮一碗泡面，端到我面前
不知道他相信了没有。我们对望良久，两人的眼中都是晶亮晶亮的冰粒，一融即化。我很小心地克制着。
“你这么说，就是还在气我！”他大声喧哗。“怎么了怎么了？”冷老太爷端着一碟包子神出鬼没“匡当”一声，碟子隔在我和冷亦凡争执的空间，把那家伙的喧哗压下去。“趁热吃，趁热吃，”他捂了捂耳垂“唉，快烫死我老人家了！”
“就是上次喝醉酒的那个小子？”他强迫我面对他的眼睛“你确定自己真的爱他？”
“哪里是暗恋！”冷老太爷气恼，再次指了指我手上的镯子“我连订情信物都送了，要不是打仗，我被拉去充军，说不定苏丫头还是我的孙女呢。”
想着想着，脸上露出微笑。我要的，不过是这些而已，不多，不是吗？
冷亦凡送我回家，像是被旧年的爱情感动了，他的神情特别温柔。
“孟大哥——”我迎上去，搂住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