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阿季(2/8)

“怎么受伤的。”还是没忍住问了,声音很轻,生怕重一点都会让这段话变味,招来对方的反感,“……抱歉,不想说也没关系。”累积的思念让曾经脱口而出的关怀变得敏感又小心。

霖扬定了定神,指尖习惯性的在季鸣的头发上很轻地揉了两下,问:“阿,您……有想理的发型吗。”

“嗯呢”挽着霖扬的那只手臂小幅度晃了晃,温元问身边的人:“小扬哥你说是不是。”

从刚才进门到现在,霖扬始终没有正眼看向过他。

“尤闲第——”

李朗啧声,一副你别装了的样子,语重心长道:“扬扬啊,你这个样子我就见过两次,一次是上一次,一次是现在。”

单人隔间的灯光明亮,季鸣注视着镜子里的人为自己披上围布,系上细绳,露出的一截小臂晃眼得白。

即使这样的大好晴天,也冲不破墓园黑压压的沉寂。

霖扬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卷发筒,和桌台上已经收纳过两次的剪刀。

霖扬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弯腰捡起剪刀,然后继续整理自己的工具箱。

“不需要预约的话我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季鸣问。

霖扬转头朝他俩露出个轻松的笑,把两人一起往外推,随口编道:“谢谢关心,但我真的没事,就是昨天看了个恐怖电影没缓过来,真的没事,你们去忙吧。”

把工具箱拉上,又看了眼洁净的桌台,霖扬舒出口气。

霖扬快要看不懂季鸣了,又或者是从来没有看懂过,他懂的只是阿季。心心念念过无数次的脸庞,季鸣在那个雨夜突如其来,和他打招呼,冷眼纠正他的称呼,最后又留下那么一句,

剪刀摔落地板,音不大,但足以让身后的俩人噤声。霖扬回头,看对着假人刘海摸了又摸的尤闲,和神情闲适又往杯口啐了口茶沫的李朗。

温元一愣,随即反唇:“不是,什么叫作我来了。我是一直想跟你睡,但还不至于做出跟踪的事。”

-霖扬,我是过来找你的。

拿着冰袋的手在抖,眼神无措地四处乱瞟,像不倒翁的晃动轨迹,最终还是定在了那一点上。

“啪——”

“季鸣你懂不懂知恩图报,你对你哥什么态度!”

季鸣很少这么直白的吹破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东西,他看到董琳的眼睛蓦然睁大,黑眼珠带着颤。

霖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阿季了。鼻梁,眼睫,眉弓,嘴唇形状,每一处糅合地恰当好处,是他梦境里的看不够。

但霖扬此时没有别的精力分给其他人,他看着季鸣朝自己走近,冷着张脸,毫无起伏地说:

“季临他应该感谢我,不然承受这一切的就是他了,他只待了5年,而我已经承受了二十多年了。”

“……”

“哪能啊!”尤闲的声音从右边飘来,“我们只是担心你,有时候人可以不那么坚强,可以倾诉的。”

-我叫季鸣。

“妈,你糊涂了,季临应该感谢我才对。”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心不在焉。”尤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不想说也没关系,要是想说了我和老板随时都在。”

“你……”

季鸣嗯了一声,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于是霖扬的目光变得更大胆了些,一颗心脏也开始砰砰跳个不停。

一番打量,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李朗猛点头,尤闲又说:“但九点之后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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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镜中人对视的瞬间,他心口一缩。

-不要用那个连小名算不上的称呼喊我。

“有,有点肿了,我去给你拿消肿的。”怕自己的行为过于冒犯,又添上自欺欺人的解释,霖扬说“……只是因为有学徒练习,有时候会受伤,所以都备着药——”

温元的目光在季鸣和霖扬身上转了一转,话语将说不说,表情惊愕又复杂,最终陷入深深地思索。

是季鸣,站在他身后,比起那天换了套深蓝色西装。

他有什么呢。

什么表情。

“小扬哥。”

霖扬的动作很轻,蹭得后脖颈有些痒。

霖扬遽然转过身,不稳地撞了下架子,声响不小,李朗尤闲朝他看来。

霖扬找回理智,转过身:“抱歉,请跟我来。”

“不需要。”

尽管他这样说,但霖扬显然不信,他下意识走到他身侧,担忧地看已经红肿起来的半边脸。

“我去老板,第,第五回了!”

“嗯……虽然我上学那会儿数学不咋地,但十以内还是能数清的。”

重新回到单间的霖扬呼吸都快要不会了。

所以有什么问题……

“你的脸怎么了!”

季鸣觉得如果不是后面的那根粗树干,董琳应该已经被自己气晕在地了。

“第四遍了!”

“你怎么来了?”是季鸣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隔着镜子看温元。

过得不错。

朗设计合作的一个化妆团队,前段时间突然在网上圈内小火了一把,来店里做造型的网红小明星也愈发多了起来。

发间的手一顿,季鸣终于看到了霖扬的眼睛,灯光落在下眼睑上印出团黑影,像燕翅。

又开始了。

就那样再度回到难眠的彻夜,连表皮的体面也难以维持的糟糕状态吗?

“老板你也看到了对不对,不是我眼花对不对?!”

“那个,扬扬啊,虽然都说老板对下属好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我和你不一样啊。”李朗的声音忽然从左边飘来。“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朋友,是除夕夜送给我一碗饺子,是——”

托长时间蜗居室内吹空调,下雨不淋太阳不晒,白天九点上班,下班时间不定,但每天八小时睡眠轻松保持的福气,用之前霖扬接待过的一个小明星的话说,“卧槽鹌鹑蛋!”,现在的他无论是皮肤状态,还是精气神,都很好啊。

季鸣偏了偏头,喉结滚了下,但语气还是很淡:“没怎么。”

“没有。”季鸣盯着霖扬的发旋,没什么语气的说。

“这是你哥,你享受的优越生活,家人关心如果不是……”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哭泣,母亲没说完的话,他知道是什么。

“不要用那个连小名都算不上的称呼叫我。”

“停!”赶在大文豪忘我前霖扬紧急打断:“如果是因为我早上迟到的事情,该罚多少就罚多少。”

“哥,对不起。”在道歉,但语气里哪有什么歉意,董琳也听出,估计是被他气极了,再开口带着哭腔。

两人隔着一米对视着,古怪的气氛就连尤闲都出看了些端倪,李朗则沉默站在一边,谁都没有戳破霖扬的谎言。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我也是,挺好的。”

“你觉得有什么发型适合我。”

霖扬只得点头,但脑海里挥之不去地闪过方才温元的那句“我是想和你睡。”

吸气,吐气。

他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庭,有董琳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病态控制,有亲戚长辈口中甩不掉的审视比较,还有张不错的脸,不错的家境,最后两样让他不至于连纸醉金迷的快乐都体会不到。

“我他妈该什么态度!”

标准是什么。

“担心什么?”霖扬左右看了看将自己裹在中间的尤闲李朗,持续一头雾水中。

“请问需要预约吗?恐怖电影的主人公想要换个发型。”

“………”

他好想,急迫地想知道季鸣现在对他的看法,难以遏制又小心胆怯地想,如果季鸣没有忘记过往的种种,或许也像自己一样,曾有过一瞬间的思念。

说着,他向前一步挽起霖扬的手臂,想要证明自己真的不是有意而为之:“我和小扬哥认识很久了,我是他的第一个顾客,不信你问他。”

季鸣说着,鼻腔忽然有些痒,于是抬头去追逐天际一角的已经消散的夕阳。

霖扬不是一个爱撒谎的人,但自从昨晚遇到季鸣,他已经撒两次了。

“你只是不愿意把罪过推到自己身上,即使那天导致他出意外的人是你。”

那双眼睛睁大,震惊,无措,担忧,在一瞬间迸发。

帮这些人做造型,有时候难免会听到圈内八卦。比如娱乐圈的潜规则,比如正在秘密恋爱的某某明星,还比如富二代很会玩,前段时间有个嫩模被喊去玩深

季鸣走上前,把董琳从树干上扶起,又蹲下身抽出手帕轻轻擦走高跟鞋的尘土。

霖扬下意识看镜中的自己。

隔间门口响起第三人的声响。霖扬下意识放下冰袋,将手背在身后。季鸣在镜中捉到这一幕,皱了下眉。

董琳手疼不疼季鸣不知道,但他被扇的半边脸挺疼的。季鸣转过身,和灰白墓碑那张五岁孩童面对面看着。

太刺眼,季鸣眨眨眼,凸起的喉结攒动了下:“妈,别这样对我。”

季鸣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吼是什么时候了,喉头猛然扩大又紧缩的感觉疼又爽,呼吸乱糟糟。

看不下的尤闲终于点破。

“妈,你告诉我,我该对这个我从来没见过,从来没对我好过的五岁小孩什么态度!”

“季鸣?!”

一连下落快一周的夏雨,街道被暴雨洗刷翻新,天空寻不见过往几日的阴沉,夕阳红透半边天,炽热又暧昧。

霖扬觉得自己幻听了,但听到那个声音他还是忍不住抬头。

“这些年我没对不起任何人,季临坠楼,我把自己搞成傻子,从不敢直视自己失败的人是你。”

下意识想触碰,又下意识收回手。

褪黑素见底,又要买新的了,但新的又有什么用,褪黑素对他越来越不管用了,霖扬不敢想,等到完全吃完,完全免疫的那天自己该怎么办?

“你已经把桌台上的剪刀喷水卷发筒收进来放回去,放回去收进来,来来回回好几次了。”

见霖扬都这样说了,其他两人也不再问什么,各忙各的去了。

身侧的感应门响了,又一波新的客人。

“霖扬。”

再吸,再吐。

季鸣忽然笑了,看看照片里满面笑容的五岁小孩,又看看气急败坏的董琳,他才发现自己两个都没拥有过,无论是笑容满面的照片,还是董琳足以表现至此的关系,他全都没有过。

树荫下的动静不小,震走檐顶的一排黑乌鸦。

“卧槽,第三次了吧!”

“好。”季鸣不等他说完便打断。

季鸣拍走肩头沉落的雨水,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一颗心上上又下下,霖扬拳头松开又攥紧,

睡得着就是过得不错吗?尽管那梦境似梦魇般的反反复复出现你。

季鸣在镜中睨着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温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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