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银铃（2）(2/3)

月瑄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银溯歪着头，看着那个蹲在草丛里、被朱砂吓得眼泪汪汪的小姑娘。

它慢悠悠地从月瑄的肩头滑下，顺着她的锁骨游到胸前，冰凉的鳞片隔着衣料划过她的心口，然后绕到另一侧肩头，盘成了一个漂亮的圈。

那个少年出手的速度快到她根本看不清，只看到人影翻飞、鲜血迸溅，然后地上就多了一堆动弹不得的身体。

银溯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她。

按理说，

月瑄趴在草丛里，看到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点。

少年的目光在那条红蛇和月瑄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眼前这副场景颇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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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狼狈，也掩不住她那副好皮相。一双杏眼又圆又亮，此刻噙着泪水，像被露水打湿的黑葡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月瑄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银溯却是走向了他的马。

只不过当时忙着收拾岩松那群人，懒得理会罢了。

但眼前这一幕完全不同，这不是斗殴，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全都看在眼里。

月瑄不敢动。她连呼吸都停了，整个人像一尊泥塑一样僵在原地，只有眼珠子在眼眶里微微颤抖。

他其实早就发现她了。

那匹骏马在方才的打斗中受了惊，退到了官道边上，正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轻轻刨着地面。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倦意：“出来。”

那双冰冷的竖瞳里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在判断她是否构成威胁。

这条蛇显然和那个少年是一伙的。

一声尖叫冲破喉咙，月瑄的尖叫声还未落地，那条赤红色的蛇已经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冰凉的鳞片擦过她的腕骨，绕过肘弯，不紧不慢地盘上了她的肩头。

月瑄的尖叫声陡然拔高了半个调，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从岩松带人堵住他去路的那一刻起，他的耳朵就捕捉到了右侧草丛里那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后来打斗过程中，他的余光也数次掠过那片草丛。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衣裙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散乱，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像只从泥坑里刚捞出来的小花猫。

她安慰自己想：他没发现我。他只是去牵他的马，牵完马他就会走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山水不相逢，再好不过。

她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然后她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

脚步声在她前面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银溯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小女郎虽然狼狈，但长得倒是挺好看的。比族里那些总是想往他身上贴的女人好看多了。

此刻银溯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处置她。

他肩上那条白蛇也探出头来，猩红的信子一伸一缩，像是在看热闹。

那团蜷缩的身影、那只死死捂住嘴巴的手、那双透过草叶缝隙惊恐地望过来的眼睛。

身前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干裂的泥土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啊——！”

月瑄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它不知何时已经从草丛中悄无声息地游走到了她身旁，上半身微微弓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那条红蛇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月瑄的鼻尖。月瑄甚至能闻到蛇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枯叶和矿物混合的气味。

那条红蛇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默许，胆子更大了些。

她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他没看见我，他没看见我，他忙着处理那个断手的家伙，肯定没注意到这边的草丛……

一张三角形的蛇脸，正静静地悬在她右侧不到三寸的地方。

祖父教导过他，行走在外，不留隐患。若是让此人活着离开，走漏了风声，日后说不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如血的蛇，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比银溯肩上那条白蛇还要小一些，但那双竖瞳却更加冰冷、更加专注。

他没有开口让蛇下来。

“呜……小郎君……求你了……让它走……”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板，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蛇头悬在她的颈侧，殷红的信子一伸一缩，轻轻扫过她的耳垂。

“呜小郎君……拿走……把它拿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筛糠，却不敢大幅度挣扎，生怕惊扰了肩上那位祖宗。

少年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跟马说话。那匹马居然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完了。

她不是没见过蛇，但这么近距离地被一条蛇爬上身，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只脚上的绣鞋不知丢在了哪里，光裸的脚踝上沾着干涸的血痕，大概是逃跑时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

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顺着晚风飘进她的鼻腔，月瑄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折磨。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在野地里跑了大半个下午，好不容易爬到官道上，撞见一场杀人现场不说，还被一条蛇当成树枝一样在身上爬来爬去。

瑄的脑子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

她真的好像小猫。

在梧州的时候，街头的混混斗殴也曾闹出过人命，她远远地瞧过一眼，当时恶心了好几天。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苗疆内部的恩怨，从来不允许外人窥探。

月瑄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腿软得动不了。

它在草丛里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她身边，说明那个少年早就知道她躲在这里。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其实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然后她看到那个少年直起身，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她死死捂住嘴，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月瑄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

她与那条赤红色的蛇对视着，距离近到能看清蛇鳞上细密的纹路，能感受到它吞吐信子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