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下（491）(2/5)

“江南民生富庶，田土膏腴，一亩产出已够维持一夫之食，倘若改种桑麻瓜果，那么每亩一年产出换银一二十两，足可供给数口之粮，便是仅有田三五亩的农户百姓，也可保其衣食无忧，缴银代役并非难事。”戚景通任过江南漕运把总，熟知地方风土人情，又道：“纵是无田替人佣耕，一年工银、往来盘缠、农具、柴、酒银及田主供给饮食，诸项终岁合计也有个十三四两。”

丁大人自以为得计，正自得意，却见在座几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戚景通一声冷笑，“朝廷可以比较马匹肥瘦，却无法严查其草料虚实，中间畏法之人，爱惜马匹，喂以实料，有那等奸顽之徒，还未等关领草料，已将卖筹与人，待喂马时唯啖以酒糟，酒糟性热而味恶，虽极壮之马，数月之后即生羸病，不堪骑操，甚者不能食糟，因之而毙……”

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丁寿也算听明白了，这几位是想用空饷来养精兵，这倒无可厚非，就是换了岳爷爷也得这么干，‘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可不全是靠爱发电，只是他才用相同的由头清理了神机营的蠹虫硕鼠，自己再来上这么一出……不说别人，怕是丘聚就在盯着自己看笑话……

自英宗正统年间起，军户已然开始大批逃亡，朝廷不得不启用募兵制弥补缺额，募兵的百姓发五两银子的安家费，免其家税粮五石，且额外免除家中两人徭役，军户虽本有应役之责，但被抽选募中亦发安家费三两五钱，在其家原有免税的基础上再额外免除家中一人徭役，大明徭役本按民户丁粮多寡而编排派遣，但底层吏胥与富户勾结，因缘为奸，常将徭役派在下户小民头上，百姓不堪其扰，故而为求免役自愿募兵，丁寿家居宣府，亦常有见闻。

“世易时移，天下岂有一成不变之法！太宗所设草场如今或为田亩，或为权豪势要侵占，余下草场能放牧几许马匹？不给草料，兵士养马之资何所出哉！”与丁二爷不太对付的荣王朱祐枢就曾奏讨霸州马场，丁寿对此再熟悉不过。

“可是有何不妥？”丁寿问道。

戚景通侃侃言道，神英几个连连点头，看来也早就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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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躬身请罪的戚景通，丁寿无话可说，摆摆手道：“罢了，这养马之事我来筹措，只是诸位，这营内饷银可是按照足额兵员拨发，如今兵士几乎三去其二，上面追查起来，我等又该如何解释？”

练兵成果，何况听了戚景通一番描述，丁寿对神机营未来也是一片憧憬。

“大人说的是，如今营中军士皆以领养马匹为累，家道得过者贿赂人情，请托躲闪，富者既不领马，差拨必及于贫，贫苦之军赁房而居，待粮而食，马无栖居遮蔽之所，草料之资纵得关领，反先以养人，马匹安得不瘦损而毙！”戚景通愤愤言道。

“京师人口百万，百业汇聚，尽管工商胥吏等肥润职业悉付外省客民，但本地百姓租赁房产，帮闲佣工，亦可足够糊口果腹，怎会干冒杀身之险，投身兵旅！”孙洪家中世代务农，被选入宫已满十八，对市井中‘好男不当兵’的心思拿捏甚准。

神英捋着花白胡须略一沉思，探询道：“那这月饷银……”

丁寿忙道：“公公言重，在下并无见疑诸位之意，只是这事手尾怎样了结，还需细细斟酌。”

户部安敢如此！？”

神英长叹一声，“都是团营通弊，无非给领失宜，喂养无法，草料不足……”

“因为何故？”丁寿觉得自己今天就活像个棒槌，没完没了地问为什么。

“这又为何？”

丁寿眼睛一翻，“所以——还得加钱。”

丁寿点点头，“还有呢？”

“营军怎会缺马，不说战马，哪个把总麾下没个个百八十匹作驮挽之用？”丁寿狐疑问道。

“民间一马之价白银二十余两，待马户解征到京所费不下三四十两，尽皆小民脂膏，今处置如草芥，诚为可惜，若不制以喂养之法，难以根除其害马之弊，马军多存无用，徒费马匹，标下斗胆，暂将五千下营马军缩减为足够御用之数，有思虑不周之处，请大人降罪。”

丁寿摆手打断，“等等，京城各营勇士每月可支马料豆九斗，外加谷草三十束，怎会草料不足？”

“正是因为马匹数多，瘦损倒毙之数更甚。”戚景通恨声道，他乃将门出身，久历戎机，深知战马可贵，提及此事痛心疾首。

“兵纪整肃，需赏罚分明，一味靠严律酷法，难以持久，需得恩威并施，示之以恩，厚之以诚，富之以财，以结其心，如此兵将一心，方可奋发果敢，直前无敌。”

见丁寿面色阴晴不定，神英等人相互对望，彼此忧心忡忡，孙洪先道：“缇帅若不放心，奴婢可以人头作保，营内饷银一分一毫皆用于兵事军需，倘有人擅取一文，奴婢以死谢罪。”

“大金吾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户部关领草料，总数大抵如此不错，但马匹又分存操及下场，存操者自四月起至九月终有料无草，下场者自四月至九月草料俱无，唯十月至来年三月，二项之马俱都给料，而所给之草又仅够三个月，营中马匹散与各军，从其自养，马乃官给，又非自家着己之物，养马军士岂肯赔钱自备草料养公家之畜，故而在营之马饥瘦多毙……”

戚景通见神英看向自己，忙踏前一步接口道：“另则标下练军既勤，这每日膳食需得多加支应，否则兵士体力不敷，反受其害。”

“也非是户部有意为之，实乃旧例如此，畿内本有草场，夏秋之季牧草丰茂，下场之马可随场放牧采青……”神英继续解释。

“在册的如数发放，其余的支出只要登记在册，诸位先看着办吧。”丁寿大手一挥有了决断。

靠，江南当长工的挣这么多，联想自己府中下人月钱，丁二不禁有些脸上发烧。

几人面上同时作难，神英道：“缇帅明鉴，京营各营勇士月粮不过一石，折成平价银一年不过十二两之数，虽比之边卫旗军优厚许多，但也算不得丰裕，另则……”

“朝廷也有定时比较马匹之令，这般贪墨草料，他们就不怕担责受罚么？”丁寿蹙眉问道。

说到底，还不是小日子过得舒服，看不上打生打死的穷当兵的，丁寿撇撇嘴，拍着名册道：“那五千下营为扈卫圣驾出行之用，为何也缺额许多？”

“募得军士虽可免除家人徭役，但不发月粮和行粮，每人每月只得四斗粮食权作口粮，待遇实也算不得丰厚。”神英老于军伍，对募兵详情知之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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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无节奏地敲打着案上名册，丁寿悠悠道：“既然军户不敷使用，何不以募兵补充营伍，非但允许百姓从军，那些逃匿窝藏军户也可随之应募，如此一来，当可解营内备选兵员不足之忧。”

“荒谬！”丁寿厉声打断神英，嗔目道：“马匹乃朝廷武备大计所关，

神英斟酌道：“缇帅此举若在边陲苦寒之地自无不妥，可京师及江南之地，恐难收奇效。”

“马军缺少非是因兵员之故，而是马匹不足。”戚景通凝重面容罕见地浮起几分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