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卸了妆的女人曾经最美的女人(2/2)

北平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很快就小了，但路上却积了许多水，何天宝跑进雨中，拦了辆洋车，扶贾敏上车坐了。经过金鱼胡同西口的羊肉床子，何天宝买了些熟菜回家，贾敏安排碗筷，两人静静地吃了饭，一起收拾了桌子。

又拉着他的手向下摸，“乳房开始下垂，小肚子总是鼓鼓囊囊的——怎幺比得上你的日本小特务？”何天宝愣住。

“我再弄笔钱给你，你就不要去了，风险太大。”

贾敏吸了口指缝间的烟，把剩下的半截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伸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说：“好。”

“你是谁？”

“说中国百年颓势半壁江山，都毁在鸦片上了，我为什幺要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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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了？”

贾敏有些忘情，抬起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何天宝的脸，自言自语说：“多情的傻孩子。”

光，正午的天阴得好像黄昏一样，雨幕密得看不清几步外飞快收拾东西的卖艺人，雨声遮蔽了一切声音。

中国禁烟禁了一百年了，但从来都是难以禁绝。日本人来了之后，为了收税，公开发牌照给烟馆，卢沟桥事变之后沦陷区百业萧条，只有烟馆越来越多。共产党要从沦陷区赚钱，也只能从鸦片下手。

贾敏说不下去了，也看着他，目光中的寒冰化开，似嗔似喜似愁。

贾敏松开他的手：“不冷。”

贾敏穿了件丝绸睡袍，领口系得很紧，下面露着两条小腿。她脸上的妆卸去，仿佛老了好几岁，真的像个四十岁的女人了，她皮肤依然白皙，面庞稍显松弛，眼睛周围多了些皱纹，即是卸了妆而且满面疲惫，仍然看得出是美人，但也看得出是迟暮美人。

“什幺话？”

“好了。”

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站住，背对着何天宝说：“把你的照相机架起来吧。”

贾敏有点意外，垂下眼皮，伸手抚摸何天宝的手背，低声说：“孩子气。”

何天宝愣了一下才醒悟，一跃而起，匆匆忙忙地架起照相机，准备闪光灯。

“别忘了你妈是干什幺的，你一晚一晚地泡在什幺商会，我能看不出来？”雪亮的灯光下，她漆黑的、沧桑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过瘾了，咱们到此为止吧？”

“我做不到，我喜欢你，喜欢拥抱你，亲吻你，占有你。”

何天宝将另外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说：“随便你怎幺说，我不知道你怎幺想，我也不知道我怎幺想……我只知道我眷恋。”

两人对视了良久，贾敏忽然问：“为什幺放过这个机会？”

“跟我一刀两断的机会。”

“你每晚都先安排我睡了，关了灯，才去洗漱卸妆；每天又都比我早起；做爱的时候你一定关灯。从来不让我看见你卸了妆的脸。如果你让我看看，也许我就会幡然醒悟，回头是岸。”

“啊？”

“什幺生意？”

何天宝一边雨点般地亲吻贾敏一边说：“我就是认为你很美，我觉得你美就行了。”

睡衣里没带胸罩，隐约可见乳房硕大的形状，同样隐约可分辨出这对硕大美好的乳房已开始下垂，双腿笔直，但膝盖和脚踝处满是依稀可见的青筋，所谓岁月的痕迹。

贾敏摇头：“我们的生意太大，你就是贪污了你们商会所有的经费也不够。”

“我什幺时候生你的气了？放开我……好好，我不生你的气了。”

贾敏拿了支烟，何天宝习惯性地抢着划了火柴，贾敏吸了口烟，低声说：“小宝，我们的关系，还是从此恢复正常吧。两个敌人，凑合着演几天戏，一拍两散永不再见。”

何天宝说：“我不干。”

“……”何天宝仍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何天宝忽然凑过去吻在她唇上。

何天宝无赖地笑笑，松开了手，笑吟吟地看着贾敏。

“何必自欺欺人？”贾敏撑开他，拉着儿子的手摸自己的脸，“这脸上有皱纹，不化妆就不敢见人。”

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听广播。

“我不。”

何天宝低头看照相机，微微调整光圈快门，说“我数到三请微笑，不想微笑也可以——你这样有种微微腐朽的美，不是，是成熟的美。一二三……”闪光灯冒出一股青烟，贾敏原地不动，问：“照好了？”

刚下了雨天却仍然阴着，初秋的晚上已经有了凉意，一阵凉风吹来，贾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何天宝次觉得她楚楚可怜，他拉她的手，说：“冷，过来一起坐吧。”

贾敏撇撇嘴，取出象牙烟嘴噙着，从香烟筒里抽出一支插好，何天宝习惯性地帮她点着，然后就后悔了，顺手给自己点了一根，好像这样就能平衡均势。贾敏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何天宝，说：“实话实说吧，在跟你演戏之前，我是帮根据地卖鸦片的。”

今晚播的是《二进宫》即使是何天宝这种戏盲都爱听，谭最新222。0㎡富英裘盛戎张君秋的录音，掐头去尾，很快就到了最热闹的三人对唱部分“怀抱着幼主爷把江山执掌”，正唱到“哪一个忠良又有下场”的时候，忽然停电了。

“去烟馆，卖的当然是烟土。”

在三十年代的中国，当街亲热可是惊世骇俗的举动，贾敏一下子就软了，只觉得满脸火烫，竭力闪开，低声说：“小冤家，小祖宗，别闹，这是大街上。”

何天宝又去抓她的手：“我冷。”

贾敏微笑，慢慢脱下睡袍丢在一边，站在当地，看着儿子，眼光深不可测，满是沧桑，仿佛秋天飘满落叶的江河。

洗手间里的水声停止，贾敏走出来的时候，刚好来电了，堂屋的电灯刺眼地亮起。贾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震慑，愣在门口不动，沐浴在雪亮的光中。

“什幺机会？”

何天宝觉得这好像自己和母亲这段禁忌关系，一场光辉热闹，突然戛然而止。

“我也想过。”

“你只是像每个特务一样，空虚寂寞，紧张焦虑，朝生暮死，所以特别想女人。我只是碰巧在你身边的女人而已，没什幺特别。你不要自欺欺人。”

贾敏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茶杯，“你冤枉了我们其实没什幺大不了的。咱们之前的……关系，不过是个错误。既然你我都承认国共必将一战，现在我们闹了别扭，咱们就此划清界限，恢复正常的距离。不好吗？”

何天宝目不转睛地回望母亲，终于松手，缓慢地、惊慌地后退。

何天宝搂住她腰，说：“那你说你不生我气了。”

何天宝走过去，把母亲拥入怀中，亲吻她。

贾敏抽身进屋拿了床薄被出来盖在他身上，说：“现在你不冷了吧？安静听戏。”

收音机上的红色指示灯和房子里的电灯同时熄灭，小院里瞬间漆黑一片。

“我本来是贾敏，15岁之前是女学生，之后是女革命者，被你爸爸强奸嫁给他所以我是妻子，生了你所以我是母亲，二十七岁我成了女间谍，然后又当女革命，中间当过几天女鬼，侥幸不死我就是贫农李燕子，亲自操铡刀的刽子手——说起来戴笠应该多谢我这个小师娘，这些年我铡过的AB团CC派好像还有D什幺的全是铁杆共产党——三十六岁变回女间谍，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我首先是你的敌人，然后是你的情人，无论我们再怎幺演戏也改变不了的，我是你的妈妈——你肏了几十次、还边肏边在心里憎恨着的妈妈。”

何天宝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但是舍不得。”

贾敏冷笑，“我知道，我也是特务。”

他的舌头进攻她紧闭的唇。她柔软地沉默地承受，不逢迎不反对。

“看清了。”

贾敏说：“你吃饱了喝足了抽着烟喝着茶，说吧。”

何天宝苦笑：“说什幺？”

贾敏把脸埋在双手里，指缝间的烟头在黑夜中颤抖：“真是冤孽……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重新拿我当妈呢？”何天宝忽然说：“让我看看你卸了妆的样子。”

他不说话，贾敏也不说话，两人就坐在那里，一同慢慢地没入黑暗。